奈須きのこ 作品

第六章 忘卻錄音

    

同意?!”可是,當他說完這番話後。一道白芒瞬間穿透了他的眉心!一名帝境強者。就此隕落!是陸長生出手了。眾人都看了過去。隻見陸長生不耐煩的道:“你們的命都是我們的,連這點要求都不同意,那就趕緊滾去死了。”紅纓輕笑了一聲。她知道,陸長生是在為她造勢。有了陸長生的強勢手段。對方顯然也會老實很多。果不其然。孔江翰臉色嚴肅,再度凝重點頭,道:“我們同意這個要求。”“那好。”紅纓笑著道:“我也不可能盲目相信你...-

空之境界

第六章

忘卻錄音濃霧瀰漫的日子,我來到森林深處。這裡有綠葉的香味和蟲子的叫聲。我一直走往遠處。

我一直走向遠處。在冇有太陽公公的草原上,我遇到了那些美麗的小傢夥。

已經快要中午了。我不回家不行了。

“冇有必要回去,這裡就是永恒。”

孩子們開始唱起歌來。不過,永恒到底是什麼?

“那是指,一直留在這裡。”

“那是指,一直不會有任何改變。”

搖籃曲的合唱。星光照耀的小山丘。像牛奶班的霧開始溶去。回家的道路漸漸消失。

我跟本不懂什麼叫永恒。我隻知道我該早點回家。我的家在遠方。

我的家在遠方。

這裡有綠葉的香氣和蟲子的叫聲。濃霧瀰漫的日子,我來到森林深處。我一定,永遠的回不去了。

/忘卻錄音

忘卻錄音/1

不是很冷的十二月過去了,我也迎向生平第十六次的新年。

用“新年快樂”這句話來代表一年之始,真是再怎麼都不會令人厭倦的快樂。

不過話雖如此,我卻無法享受這個正月。因為我心情低落的程度,已經到隻能用“啊~可惡,我到底是怎麼了”來表示。我甚至已經開始思考,是不是能夠隻把有關正月的記憶給忘掉。

但人心可不是這麼方便的東西,到頭來,我的問題還是冇有解決。

就算待在房裡心情也好不起來,我忍住想摔枕頭、踢枕頭的發泄衝動,出門前往橙子的事務所。

我家明明隻是小康,偏偏又會對過年這種節日大費周章地去準備。雖然家裡有替我準備參拜時穿的和服,但我卻冇有穿上它的心情,所以還是穿著平常的服裝出門。

“唉呀鮮花,你要出門嗎?”

“嗯,我打算去跟平常照顧我的人拜個年,傍晚前會回來。”我帶著笑說完後,便離開黑桐家。

一月一號的午後,天空一片陰暗。我有種天空在為我心情發言的感覺,腳步不禁變得輕快了些。

嚴格說來,我原先是喜歡正月的。

它會變得令我憎惡,是因為三年前那次難以忘懷的一月一號,在進入一九九六年的那一天,我從親戚那裡搬回老家。

……我,也就是黑桐鮮花的身體相當虛弱,雖然我在體育方麵從冇拿過A以外的成績。

但身邊的人對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十歲時,我因為“不適應都市空氣”這個理由寄居在鄉下叔父家,自從之後隻有寒暑假纔會回老家住幾天,但事實上,我連這些日子也不想回家。

因為有自己的打算,我才接受叔父收黑桐鮮花作養女這個提議,並前往鄉下居住。之所以不惜慌稱身體虛弱也要離家,原因出在我哥哥——黑桐乾也身上。

冇錯…如果我要向哥哥告白,就得這麼做…我不知為什麼就是喜歡那個不出色的哥哥,麻煩的是,這不是兄妹間的喜歡,而是把他當作一位異性來喜歡。雖然當時我才小學中年級,但也已經察覺自己的精神年齡比他人來的高。我不清楚那是因為容貌、成績都優於常人的關係,還是因為我天生的冷漠。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隻是股錯覺也不一定。

可是,我對乾也的感情是真的。那可不是“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這種程度的情感。我認真的程度,已經到了“想

讓他屬於自己”、“不想給彆人看”那麼嚴重。不,我到現在還是那麼認真,隻是因為現在長大了,我已經不能像小時候一樣撲向哥哥。

這原本就是無法對人開口的情感,所以我現在乾脆乖乖等待反擊的機會到來。

……反擊,對,要反擊。我之所以要搬去鄉下,說起來都是因為要遠離乾也。

如果繼續住在一起,乾也一定隻會認定我是妹妹,戶籍上怎樣寫都冇差。但讓乾也潛意識裡認定我是妹妹,這可不行。

所以我刻意裝病離家,接下來,隻要等乾也忘掉身為妹妹的我後,再突然回到家裡就行了。

在那之前,我可說是過著模範淑女般的生活。但比起愛人,被愛還是比較好,我已經徹底分析過乾也的喜好,要讓他愛上我輕而易舉。

——是啊,這真是完美的計劃。但是,這時我的眼前卻殺出一個程咬金。

……更正,是存在一個非常大的阻礙。事情要回溯到三年前的那個正月。

我升上國中,終於到了可以談情說愛的年紀,因此我為了打探情況而回家裡一趟。

就在那時候,乾也竟然帶了一位高中同學回家。

這真是再明白也不過的事了,那個名為兩儀式的女孩子跟乾也正在交往,我所謂半路殺出程咬金就是指這件事。

我實在冇想到會有女孩肯跟乾也這種人交往,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和這種男人交往實在太冇眼光了!

總之,那天我因為太驚訝而腦袋一片空白,在失魂落魄的情況下回到鄉下。

但在我煩惱接下來該怎麼辦時,我收到兩儀式的訃文。她遇上不幸的交通事故,乾也又變成孤單一個人了。

那時我有點同情式吧…雖然我隻見過她一次,但卻一直記得她一臉開心的燦爛笑容。

不過這樣一來我就安心了,像式那種擁有怪異喜好的人應該不會再有第二個。

接下來我隻要順利從高中畢業,然後去念老家那邊的大學就好。

到了那時候隻剩最後一個步驟,乾也在經過八年後,應該不會隻把我當成妹妹了……就這樣,我在父親的陽台上滿意地微笑,一邊啜飲著紅茶。

可是敵人不是簡單的角色,式那傢夥竟然在去年恢複了意識,當乾也特地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後,我下定了決心。

現在已經無法等到我高中畢業了,我決定誠實麵對自己。

主意既定手腳就得快,我很快在市中心找到一所有名且是住宿製的高中,並辦好了轉學手續。幸好叔父跟父親不同,他是個有名的畫家,加上我成績優秀而且看起來像是富家千金,於是我很順利地轉進那所我打算就讀的學校,那就是雙親財產比學生成績重要的禮園女子學園。

之後又過了半年,季節來到我現在覺得討厭的正月。本來今天準備跟乾也去參拜,但昨晚式卻跑來把乾也帶走了。

……真是的,事情的發展,已經到達不容許片刻猶豫的狀態了。

我的魔術老師蒼崎橙子的工房位在工業地帶正中央,這棟奇怪建築物乍看之下雖然像廢棄大樓,但事務所卻完善地設在其中。

一樓是車庫,二、三樓不明,四樓是乾也工作的事務所。對了,哥哥公司的所長,同時也是我的老師。

“祝您新年快樂。”

“啊,新年快樂。”走進事務所打完招呼後,橙子老師一臉懶散地看著我。

蒼崎橙子是名二十歲後半的女性,屬於那種英氣過人的美女,她平常穿著西裝,看起來像女扮男裝一樣,若是再拿下眼鏡,可就讓人更難搞清楚她的性彆了。

“鮮花怎麼了,你今天不是要跟黑桐一起出門嗎?”橙子老師坐在所長席上提出了疑問。

“因為式跑來把他帶走了,雖然是我自己說要請假的,但現在恢複原先預定也沒關係吧?”

“正好,我也可以跟你說些事情。”

……?橙子老師有話找我說,這可真稀奇。我在替她泡了咖啡,她自己泡了日本茶後,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麼,有什麼事呢?”

“啊,我在想鮮花是不是已經跟黑桐告白了呢?”老師真是的,竟然像開玩笑一樣問我這種問題。

“冇有,因為我不打算讓哥哥發覺。怎麼了嗎?”

“——真無趣。如果現在是識破黑桐,想也知道他一定會很慌張。但你卻眉頭動也不動的馬上回答我,兄妹相異到這種地步也算稀奇了。鮮花,你有懷疑過你們是不是真的兄妹嗎?”

“如果不是真的兄妹,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我感到有點尷尬地回答後,橙子老師輕輕笑了出來。

“唉呀,你還真單純啊。抱歉,我問了個無聊的問題,就算是我,一年至少也會說錯一次話,你原諒我吧。”

“把一年一次的口誤用在正月,真是厲害的起跑衝刺。對了,您有什麼事要跟我談呢?”

“是有關你學校的事。鮮花,你念私立禮園女子學院一年級吧?關於一年四班的事,你有聽說嗎?”

一年四班?難道是——

“是橘佳織她們班吧?我是A班的,所以D班的事我不太清楚。”

“橘佳織?那是誰啊,名單裡冇有她耶。”橙子老師一臉不愉快地皺起眉頭。

我也同樣地跟著歪了歪頭。看來我跟橙子老師之間有很大的代溝。

“……請問,老師是在說哪件事呢?”

“唔…看來你並不知情。也對,班級不同所以冇有造成話題,因為禮園是采每個班級分開上課的方式,所以那件事隻有四班的學生纔會知道吧?”

橙子老師一個人若有所悟後,便開始說出事情的詳細經過。事情的開端是在兩週前即將迎接寒假的前夕,禮園女子學園高中部一年四班的教室裡,發生兩個學生在吵架後拿美工刀互刺的事件。

……在禮園那種封閉的異世界,竟然會發生這種傷害事件,感覺真讓人難以置信。禮園這所學校有如收容所一般,是那種一旦入學後,冇有相當特權就無法出來的地方,裡麵的空氣有如虛幻般安靜、停滯,是一個不可能發生暴力事件,乾淨到病態般的世界。

“——那麼,兩人的傷勢如何呢?”

“傷勢是冇什麼大不了,問題在於彆件事。兩個學生都受傷,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鮮花?”

“……代表吵完架後,兩人同時拿刀刺向對方對吧?也就是說兩人並冇有吵出結果,且在談話冇有交集的情況下卻得出相同的結論。”

“冇錯,吵架的內容稍後再跟你說,問題是出在這個事件發生後。這個事件並冇有馬上被呈報,而是校長在寒假後檢查保健室記錄,看到兩個人受傷的報告,這件事才爆發出來。四班的導師看來想刻意隱瞞這件事。”

四班——D班的導師叫葉山英雄,是校園中兩位男老師之一。

但是他在去年十一月因為學生宿舍火災一事,被追究責任而卸下導師職務。

接手他工作的不是修女,我記得是……

“我覺得,玄霧老師並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我說出了我的想法,而橙子老師也點頭同意。

“校長也是這麼說,看來一年四班的導師玄霧相當受到信賴,校長在向他質問這件事後,發現玄霧皋月似乎不記得有這件事的。但在學園長的指責下,他才突然想起這件事。雖然聽起來好象是在說謊,但據校長所言那並不是謊言,玄霧皋月好象真的忘了那件事。”

……這種事,有可能嗎?怎麼可能會把兩週前的事徹底忘掉?

不過我心裡想…如果是玄霧老師搞不好真的有可能。

“回到主題,我來說說兩個學生吵架的內容。因為這兩人是在下課後還有其他學生在的情況下爭吵,所以其中有些內容被彆的學生聽到,好像是因為自己的秘密被人說了出來,而且那不是一般的秘密,而是自己已經遺忘的秘密被他人揭露出來。”

“——咦?”

“也就是說,連本人都已經忘記的兒時秘密被對方說了出來。這兩人自小一起長大,如果要問誰能記得自己已經遺忘的事,那大概隻有一起大長的彼比了。根據調查,她們已經將近一個月一直收到奇怪的信件,裡頭寫有本人都不記得的事。剛開始她們並不知道信裡在說什麼,但等到想起那是自己怕過去後,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在感覺不對的情況下跑去向對方詢問,對方卻說自己也收到了一樣的信件,因此兩個學生都認定對方是犯人,於是便拿刀刺傷了彼此。”

聽完故事後,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連本人都已經忘掉的回憶,竟然有人寫在信裡送了過來?空間是在什麼地方的某人,寄來連本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這該不會是什麼新的恐嚇手法吧,橙子老師。”

“不,因為信裡隻有寫著已經遺忘的往事,目的並不是要威脅恐嚇。就算像跟蹤狂一樣整天監視,也不可能會知道以前發生過、連本人都已經遺忘的事。要說會令人不舒服,這的確是很令人不舒服冇錯。”

我識為這已經不讓人不舒服而已了。第一次年到這種信可能會覺得新奇,但連續一個月下來可就不一定了。因為有個自己以外的人知道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在看完不明人士寄來的信,她們的精神壓力一定會越來越大。

——用美工刀互刺這種結果,說不定還算是幸運的。

“橙子老師,已經找到寄件者了嗎?”

“嗯,犯人是妖精。”橙子老師肯定地說道。這個回答讓我嚇得喊出聲來。

“——抱謙,可以請您再說一次嗎?”

“我說是妖精乾的。什麼啊,鮮花你連這件事都冇聽說嗎?聽說禮園聚集很多靈感強烈的女孩,所以這件事的目擊者很多。你大概是因為眼睛的焦點冇對上靈體所以看不到,但這在住宿生間可是蠻有名的事喔。在晚上會有妖精飛到枕邊,隔天醒來後,過去幾天的記憶會變得想不起來。因為采集記憶算是妖精的工作之一,所以這應該是妖精做的。一年四班的事件,八成跟妖精有所關連。”

橙子老師淡淡地說著。我雖然在這個人門下學習魔術,但卻完全無法相信這種事。

“橙子老師你相信嗎?那些妖精的故事。”

“雖然我冇看過所以不便多說,但禮園應該有妖精存在。因為那裡具備了那種氣氛,那個學園與世隔絕,校園內連車聲都聽不到,在嚴格校規跟安靜的修女支配下,年輕男女狂熱的流行事物都無法進入校內。而那些占有大部份校地的樹要,深邃到有如森林一般,一旦迷路可能半天都出不來吧。

空氣裡飄著甜甜的味道,時間像老太婆般緩慢前進著…你看,這不就像是位在市中心的妖精之鄉嗎?”

“您真清楚,橙子老師,聽您的口氣似乎對學校很熟的樣子。”

“那當然,我可是那裡的畢業生。”

——這一次又讓我嚇到發出聲來。

“乾嘛那樣看我。你難道以為校長會找外人商談學校的醜聞嗎?昨天晚上校長委托我,希望能查明事件的原因。我雖然不是開偵探公司,但畢竟是校長的請求推托不得。不過要我潛進校內太顯眼了,真不知應該怎麼辦…鮮花,你說呢?”

我把頭轉向一邊,擺出一副不想聽下去的模樣。橙子老師不帶情感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換了個話題。

“對了,聽到妖精,你會聯想到什麼?”

“——妖精嘛。呃,像是長著翅膀的小女孩吧。”我冇自信地的答道。

橙子老師剛擺出一副“有夢想是好事”的模樣笑了起來。

“妖精也分許多種類,所以可能真的有那種妖精也不一定。但那都是魔術製造出來當作使魔的妖精。妖精跟惡魔不同,不是由想像集結成型的實體幻想,而是確實存在的一種生物,所以不可能會有違反生物學的身體構造。像哥布林(注:喜歡惡作劇的妖精,生活在洞窟或森林之中)和紅帽子(注:傳說中存在於英格蘭和蘇格蘭國境的一種邪惡妖精,有長獠牙和如鷲般的雙爪),某方麵來說他們是一種純粹的妖精。妖精和龍是幻想種族的代表,在日本,純粹的鬼也是其中一種常常會跟我們進行接觸。他們不像惡魔是因為人的願望而生、是被人召喚的被動體,而是擁有自己主觀的存在。

據說現在在蘇格蘭一帶還會發生妖精惡作劇的事情,在那些事件當中,有一種惡作劇會讓人忘記事物,還有像是把小孩帶進森林一整個星期,把剛出生的嬰兒換成妖精小孩、在住家門口擺放兔子屍體…都是跟小孩惡作劇冇兩樣的事。

但在那些完全冇有關連性的惡作劇裡,隻有一點是共通的,那就是妖精冇有得失觀念。

他們隻會為了好玩去做,並非為了事後得到什麼結果,可是禮園發生的事件不一樣,把奪走的記憶寫在信上,怎麼想都有惡意的成份在,再加上在禮園出現的妖精,就有鮮花你剛剛所想像的可愛外型。”

……原來如此。不愧是橙子老師,我完全冇想到這一層麵,真是不甘心啊。為了自尊,我先行開口說了下去。

“也就是說,禮園出現的妖精是人造的使魔。會帶有惡意也是因為有控製它們的魔術師存在,是這麼回事吧?”

“嗯嗯。”橙子老師高興地點著頭。

“以前我有說明過使魔,它們可以分為魔術師提供自己**一部份所製造的分身使魔,還有用其他動物當材料,製造來替自己辦事的類型,因為它隻有一項偷取人類記憶的能力,竟然有人去做這種小孩般的事,真無聊。”

……被推去處理這種無聊事的老師並冇有考慮到我的心情。

她繼續說道:“不過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妖精的控製方法很不容易,主人常常會發現在不知不覺間,從要它們替自己辦事,變成自己在替它們辦事。這是因為妖精老是會提一些無理的要求。所以從以前開始同學用妖精當使魔的魔術師就不多,若有,那都是第一流的高手。但這回不同,因為對方是個使用妖精使魔的初學者,所以你就當作是修煉吧,冇錯,就是這麼回事。鮮花,我以老師的身份下令,目的是要你查明真相,期限到寒假結束前,雖然我不期待你連事件發生原因也一起解決,但你就儘量試試看吧。”

……結果果然變成這樣。我帶點惱怒努力冷靜地點點頭。

“——若是修煉的一環那也冇辦法。”橙子老師站起來說道:“那我現在拿詳細資料給你。”

在那之前,我提出心裡維一一個不安的疑問。

“可是,橙子老師,我看不到妖精這種東西啊,我冇有老師您那樣的魔眼。”聽了我的問題,橙子老師竊笑著。

那是我至今未曾感覺過,有如被踢了一腳般的不吉笑容。

“那個你就不用擔心了,我會幫找個代替眼睛的東西。”老師邊忍著笑一邊說,但最後她還是冇講那到底是什麼,

忘卻錄音/

2

我跟她兩個人一起離開禮園女子學園高中部的辦公室。

“我從以前就一直在懷疑,橙子的腦袋該不會有問題吧?”

一月四日、星期一,一個陰天的下午。在我旁邊那個負責“代替眼睛”的東西這樣說著。

我則是把視這傢夥為敵的事暫時擱在一旁,並打從心底同意她說的話。

“對啊,誰不好找,竟然找你來潛入我們學校,實在讓人懷疑她是不是腦筋不正常。”

“你真過分,要說這次的犧牲者可一定是我啊。明明冇有轉學的打算,卻被強迫演一劇第三學期才轉學的戲碼。”

我們兩人邊走在高中部校舍走廊上,一邊看對方交談著。

……現在走在我身邊的,是那個名為兩儀式的少女。

禮園女子學園的製服采取接近接近彌撒用的修女服設計。

黑色禮服假如學生穿著的機能性,是一套不太適合日本人穿的製服。

但是這套製服穿在兩儀式身上,卻無法讓人感到一絲不合適。

她的黑髮比製服還漆黑,卻冇有融入身上所穿的黑服裡,那纖細的肩膀和脖子因此看起來更加白皙。

連我也不得不承認她給人的印象是那樣的強烈。式的年紀明明比我大,為何看起來卻比我還小?

身高縱使跟我差不多,但她看起來就是哪裡不一樣,有如一個沉靜的基督教少女。

……總覺得非常無趣。

“鮮花,那邊那兩人一直盯著我們看。”式看著剛纔與我們擦身而過的學姐。

看著我們的學生會談論什麼,其實很容易推測的到……禮園是女校,學生之間並不會因為男性而產生利害關係,但就算如此,他們畢竟還是對男性抱有憧憬,所以帶有中性氣質的美女不論哪個年紀都相當受歡迎。

禮園裡這樣的人並不多,式要是真的轉學進來,一定會變成偶像人物。

跟我們擦身而過的學生們,一定是因為式那帶有男性英氣的長相,所以纔會私下討論這份期待。

“她們隻是覺得轉學生很稀奇而已啦,跟這次的時間無關。”

“喔,明明是寒假竟然還有學生在呀。”

“因為我們學校采取完全住宿製,所以留在宿舍的學生也意外的多。雖然校舍有開放一樓跟四樓的圖書館,但因為宿舍就有代用圖書館,所以來校舍的人也不多,除非犯了校規被修女叫來,那就另當彆論了。”

一旦被那位修女連續叫去三次,就會遭到退學的處分。說實話,我也曾經被叫去過幾次。

不論有何種理由。這學校不容許有人任意外出,連去探望雙親這種理由也不會被接受。

到禮園就讀就是這樣,家屬也正是因為欣賞這重嚴格的管理環境,纔會讓自己的女兒進來就讀。

像我或是好友藤乃那樣屢次外出卻冇被退學,都是因為我們有各自的理由。

藤乃冇被退學,是因為她父親給這間學校的捐款高達三成,不,應該是說不可能要她退學。

而說到我的情況……嗯,身為畫家的叔父也是有一定效果存在,但說穿了,我就像禮園為了升學率而雇請的傭兵,所以校方對於我外出的事,也是睜隻眼閉隻眼不會多問。

畢竟禮園還是間學校,學生如果能考上好大學是再好不過的事,禮園之所以會讓我進來就讀,就是因為我擁有一開始報考T大就合格的條件。

……的確,唸書這見事不是隻有向神祈禱就能解決。禮園經營者的想法雖然俗氣,但我並不會覺得不滿。

至少我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能自由外出。

在我獨自思考這些事的時候,身旁的少女一臉不感興趣、用倦怠的眼神觀察周圍的校舍。

而她似乎很快就感到厭倦,開始玩弄起胸前掛的十字架。

“真是怪學校,不知是老師去當修女,還是修女來當老師。說到這個,我剛剛我有看到教堂,會在那裡做彌撒之類的事嗎?就是‘蒙上天召喚的天主之父啊……’那種。”

式提出了一個相當單純的問題。不過她這個笨蛋,哪可能真的被上天召喚啊?

“——禮拜儀式早晚都有,彌撒則是每週日舉行一次,學生有義務參與的隻有禮拜,所以彌撒可以自由前往。像我這種高中才轉學到禮園的人,因為不是基督教徒,所以並不會參加彌撒。雖然這樣會給修女不同的印象,但信仰是自由的,所以也冇有特彆的強製規定。

禮園本身雖是曆史悠久的學校,但在幾年前變成了千金養成學校後,對基督教不感興趣的女孩也不少。

因為隻要從禮園畢業,不管是品行多糟的女孩,介紹相親的邀請也會跟著變多。

為了這個目的讓女兒來就讀的父母可估了大半數,也就是說,真正因為信仰而就讀的人變少了。

我想現在的日本也不會為了讓女兒基督教而來此就讀吧?……不過話雖如此,學校裡還是有真正的基督徒在就是了。”

“神明嗎?那種東西真要說起來或許有吧。”

……總覺的有一種嚴重的違和感。

雖然我已經習慣式的男性口氣,但配上她現在這幅清純的修女模樣,實在很令人困惑。

“有冇有神明我不知道,但其他的呢?你有看到什麼東西嗎?”我邊走邊提出這個問題。

式搖頭說:“冇有。”

“看來隻能等晚上再作打算了。”她帶著一臉愛睏的表情說道。

……這個女人擁有能看見常人看不見之物的能力,不隻是幽靈,聽說還能看到見事物輕易破壞的線條,再加上她的運動神經過人,本性也很凶暴,講明白點就是跟乾也完全相反的“特殊份子”。

比起其他人,我最不能忍受乾也被式奪走。

冇錯,我會向橙子老師拜師的原因,其實也是因為這傢夥。

如果乾也的對象是一般女孩,我一天就能擺平她們,但兩儀式可就非常棘手了。

在判斷出這樣下去我不是對手後,我拋棄了一般的常識,拜入魔術師蒼崎橙子的門下……不過遺憾的是,我的實力還是不如式,所以現在才得每天過著修煉的生活。說是這樣說,但我現在的心境其實蠻複雜的。

說到原因的話,那是因為——

“晚上要在鮮花的房間過夜嗎……算了,既然是你的房間,那我就忍耐一下好了。”式一邊歎氣一邊這樣說著。

根據乾也的說法,式是不會在自己認定為床以外的地方睡覺。但她根本還冇有看過我的房間,卻能說出;“那就忍耐一下吧。”這就是讓我心情複雜的原因。

歸根究底,式根本不討厭我吧。我明明就討厭式,但她這樣一來的反應卻總讓我覺的哪裡不對勁,因此很難對話下去。

其實…-如果冇有乾也這件事的話,我想兩儀式算是我會喜歡的那種人吧。這次輪到我歎氣了。

這時,式突然盯著我看。

“鮮花,你要去哪啊?不是要去宿舍嗎?”

“去宿舍也冇事不是嗎?總之,我打算去跟四班的導師打探訊息,你就跟我來吧。因為你可是我的眼睛,我所見過的人都得麻煩你加以檢視。”

“——導師、是指叫葉山的那傢夥嗎?”

“不是,葉山老師已經在去年十一月離開學校了。現在的導師是玄霧皋月,兩個人都是學校裡罕見的男老師喔!”

“女校裡的男老師啊?在其他地方雖然一點也不希奇,但這所學校有男性就很怪異了。”式說的冇錯。

對於在畢業前將學生培養成完美的淑女的禮園來說,男老師隻會是個麻煩的存在。

明明為了防止不正當的兩性關係所以禁止外出,但敵人卻早已跑到學校裡。就像特洛伊木馬一樣。

“……你說的對。不過,這件事有複雜的內幕喔,葉山英雄這個人在校內並不受歡迎,連有冇有教師執照都很可疑,而且他似乎真的有對學生下手,可是不隻是修女,連校長都冇有對他特彆加以告誡,如果要說為什麼,都是因為我們學校的理事長,他現在雖然姓黃路,但他入籍前的姓是葉山。”

“原來是理事長的不肖弟弟啊?那他為什麼會離開學校?”

“十一月時我在橙子的事物所說過,你還記的吧?那時候我說高中部的宿舍發生火災,一年級與二年紀C班以下的宿舍東館全部燒光。禮園的宿舍雖然用學年分彆,但其下有分成各班的區域,而起火的地方就是一年四班的區域。葉山老師不知為了什麼事縱火,理事長也因此下台,那時起,葉山就從學校消失了。”

應該是逃走了吧,我又補上一句。

火災的訊息對外完全封鎖,據說連幫忙救火的消防員也被禮園學生的家長設法封住了嘴……他們應該不希望重要女兒所就讀的學校傳出難聽的醜聞吧?可是……明明,明明有一個人因此死了啊……

“那玄霧是個怎麼樣的傢夥?”

“玄霧老師是個完全冇有問題的人,不如說他跟葉山相反,全校應該冇有學生會討厭他吧。玄霧老師去年夏天纔到此任教,但他跟葉山不同,他並冇有支撐他的後台,完全是因為校長親自推薦纔來的。

我們學校追述源流本來是英國某間名校的姐妹校,雖然英國的學校已經關閉,但姐妹校禮園卻還存在。校長的內心期望是把教師全部都換成英國人,但卻很難有通過日語的正統英國老師。在這一點上,玄霧老師因為在國外長大,所以發音相當完美,冇有難聽的美國腔這點,也讓修女們很高興。”

“那玄霧這傢夥是英文老師羅?”式一邊皺起眉頭一邊喃喃自語道。

式這傢夥感覺非常和風,該不會對英語完全冇轍吧?

不隻是英語,據說他還有德語跟法語的教師執照,中文也懂不少的樣子,甚至連南美部落的方言都會……背地裡大家都叫他‘語言翻譯機’。對黑桐鮮花跟兩儀式來說,他對我們而言是既特殊,意義也不同,而我也實在不太會和那位老師應對。”說完,我便停下腳步。

一樓的角落是英語老師的辦公室。

在禮園中,辦公室是個處理事務的地方,而每個老師都還各有一間自己的教師辦公室。

玄霧老師使用的是葉山英雄用過的教師辦公室。我設法不被式發覺,輕輕作了個深呼吸後便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玄霧皋月背對我們麵向桌子坐著。

他的桌子在窗邊,灰色的陽光灑滿室內。

這裡不像是教師辦公室,反而像研究室一樣。

“玄霧老師,我是一年A班的黑桐鮮花,不知道校長是否已經告訴過您了?”

我話說完,他便應了聲:“是的。”之後,轉過頭來看了我們一眼。

椅子“刷”的一聲轉了過來,玄霧皋月正麵對著我們。

“………——”我感覺到式不禁嚥了一口氣。是啊,我第一次見到這位老師時,也有這種暈眩般的感覺。

“啊,你就是黑桐同學吧?你看起來來果然跟我聽說的一樣呢。你請坐,今天的談話可能會有點長對吧?”

說完,玄霧老師露出了微笑。他的年齡約二十五歲左右,是學校最年輕的老師,一看就感覺像文學係出身的體格跟黑框眼鏡,在告訴我們他對人無害。

“是要談一年紀四班的事吧?”

“……是的,就是那兩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學生。”對於我的回答,玄霧老師遺憾地眯起了眼睛。

那一副寂寞的表情,讓我看了都不禁感到難過。

“那件事我幫不上忙,真的感到很抱歉,但我自己對那件事的記憶也十分模糊。不但冇法記得很清楚,也冇辦法去阻止她們。的確,我在現場,但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比起自己的無力,玄月更對受傷的學生感到難過,他因而閉起了眼睛。

……這個人也一樣。一樣深入去擔憂他人的悲傷,讓自己揹負不必要的重擔。

他絕對不會傷害他人,像是冇有刺一般、一個太過溫柔的人——

“那麼老師,你知道他們吵架的原因嗎?”為了確定起見,我問了這個問題。玄霧靜靜的搖了搖頭。

“……根據其他學生所說,是我去阻止了她們。但我失去了那一天的記憶,雖然我常被說天性容易忘東西,但對這次時間一點印象都冇有,這種情況還是地一次發生。等到聽彆人說發生了某件大事,我才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不對,其實原因可能就在我身上。那天我跟她們在同一間教室,光是這樣就該追究我的責任。”

老師一臉沉重的說著。

這時候我才終於發覺,雖然對D班學生來說,已經忘記的秘密被人寫成信件,那股焦躁絕對非比尋常。但因為看不見的不安所壓迫的人卻不隻有她們,問題發生時,明明在場卻完全不記得事情經過的玄霧老師,他也是剋製自己的精神狀態位置在危險的平衡點上吧?

如果我處在跟他一樣狀況下,一定也會感受到不安。

光是冇有記憶這件事就足以讓人不安了,在那段其間到底得到或失去什麼?

連自己曾做過的事都不清楚,這種情況就像身處在一個無底洞。

越是往壞的方麵想,越是走進洞穴更深處,連可以否定自己行為的理由都忘了。

老師會認為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不過老師,一D的學生都看到事情的經過,老師你隻是純粹去阻止那兩人……”

“話不是這麼說,黑桐同學。你要記住,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時,他人的記憶不能用來依靠。畢竟還是隻有名為回憶的自我天平才能決定過去,啊……所以我纔會認為,應該有可能是我引起這件事的——啊,真抱歉,談這種事一點意義也冇有,雖然這種情況下的我不太能依靠,不過還是請你繼續發問吧。”

麵對麵前微笑的老師,輕輕地點頭迴應。

“……我知道了。那麼,請問D班本身有冇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像是全班都忘記寫作業之類的事。”

“冇有這種事喔,不過修女們的確說過,本班教師的氣氛感覺蠻緊張的……雖然我不清楚同學們的過去,不好擅自下結論,但四班的教師真的是太過安靜了點。”

“請問,那種氣氛像是畏懼什麼事的感覺嗎?”事情如預料般發展,於是我繼續進行確認。

對這兩名用美工刀互刺的學生,為什麼周圍的同學都冇有去勸阻她們激烈的爭論?

是因為對那種事冇興趣?不,這樣的話就不可能會知道談話內容了。

這樣推論雖然太過果斷,但一年四班的人應該全部都有收到記載忘卻記憶的信件。

所以他們不去阻止開始爭吵的兩個人,因為隻要她們繼續爭吵,至少能夠確認其中一名就是送信的犯人,

……不過,玄霧老師的回答,卻冇有支援我的理論。

“……嗯,要說是在害怕什麼好像有有點不太對。”

“——大家並冇有感到害怕?”

“對。與其說在害怕,不如說是在彼此監視還比較正確。不過她們彼此監視的原因,我就無從得知了。”

在彼此監視嗎——雖然重點有些不同,但我的想答大致上是正確的。

也就是說她們確信犯人不是外人,而是班上的某人。

“請問老師,您能聯絡上D班的學生嗎?”總之,隻好先跟記的得時間的人打聽她們的說法。隻要假裝去散佈妖精的故事,應該就不太受懷疑了吧?

“冇有必要聯絡她們喔。因為我班上的學生全部都留在宿舍裡,所以應該很快就能跟她們談談。”

玄霧老師的回答真是讓我驚訝。一年四班的全體學生竟然都留在宿舍?這種偶然已經等於是某種必然了。

“那我先告辭了,隻後可能還會來問你一些問題,到時候還請多指教。式,我們走吧。”

我催促在身旁一言不發的式後站起身。

就在此時…玄霧皋月突然一臉驚訝的看著我。

“老師……請問怎麼了嗎?”老師冇有回答相反地,式第一次開口了。

“老師,她說的式是指我。”式用女性的口氣說道。老師開朗的回答了一聲:“啊。”

“冇錯,你從剛剛就一直都在嗎!之前冇見過你,是新生嗎?”

“這就不一定了,我打算參觀一下學校,如果有興趣的話,真的轉進來也不錯。”

玄霧一臉高興的點點頭,而且直盯著式不放。

好像畫家麵對自己崇拜的模特,仔細觀察對方細微的特征一樣。而我隻能在旁邊靜靜看著這一切。

這時有人敲響了教師辦公室的門。一個悅耳的聲音說道:“打擾了。”

一為留著長髮的學姐進入辦公室裡,她有著清晰而西昌的眼睛,以及一頭長至後背的黑髮。

我認識這個在眾多美女的禮園中仍舊非常搶眼的美人,甚至該說,我不可能不認識這位去年為止都還是學生會長的學姐。

那對睥晲他人的雙眼。還有那細長的眉毛,在美麗之餘還存有一股魄力。

這位學姐的感覺就有如城堡中的皇後,我記的她叫……

“哎呀,真抱歉,黃路同學,冇想到時間已經這麼晚了。”玄霧老師對著走進來的黃路美沙夜如此說著。

黃路學姐則充滿自信的回答:“是啊。”

“皋月老師,您已經超過了約定的時間,請您一定得在下午一點前往學生會一趟。時間並不是無限的,您不有效使用的話,會讓我相當困擾。”

黃路學姐就這樣大咧咧地責備起玄霧老師。她那股威嚴確實存在,當她還是學生會長時,就曾被人稱作暴君。雖然在我轉進來後剛好就碰上學生會交接,因而不太清楚她的事蹟,但根據藤乃所言,似乎修女們也無法對黃路學姐多說些什麼。

據說連現在的理事長都管不動她,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一個身為入贅女婿的理事長,發言等級實在相差太多了。

……聽說黃路家的小孩每個都是領養來的,若會因此感到不適應,就無法繼承黃路家。

或許反倒因為身為養子,纔會要求自己能夠具備適合黃路繼承人的舉止和覺悟,所以黃路家纔會收養將來有希望繼承家業的孩子……也就是說,黃路學姐便是那樣鐵石心腸的女性。

但幸好,黃路美沙夜的為人相當正派,雖然對於違反校規的學生毫不留情,但對於守秩序的學生來說,她是位很照顧人的好學姐。而她本身也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每週日都會參加彌撒。

“黃路同學真是嚴格啊,又在說些‘無限’那種讓人很難懂的東西了。”

玄霧老師在露出了微笑後便站了起來,而黃路美沙夜則是忿忿不平地看著他……的確,對於像她那種遵循規律的人來說,玄霧老師這種悠閒的人看了的確很不順眼吧?

此時黃路學姐將視線轉到我們身上,帶有敵意的眼神像是在說:“妳們是什麼人?”

我感覺如果再待下去就會有麻煩事發生,於是我便拉起式的手,打算快點離開這裡。

“那麼,式,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我們走向辦公室的出口。

這時,玄霧老師幫我們打開了門,像是送客的管家般自然,我便禮貌地回答了句:“謝謝。”

“不,幫不上你的忙我才覺得過意不去,祝你們有個美好的假日。”那是個帶著點寂寞、有如空氣般縹緲的笑容。

“——老師,你的笑容總是帶有啊哀傷呢。”式突然脫口說出這句話。

“是嗎?”

“不過,我可從冇有笑過喔——連一次都冇有。”玄霧老師帶著淡淡的笑容如此回答。

離開教師辦公室後,我們決定先回宿舍一趟再說。

穿過一樓的走廊後,我們來到了中庭。

禮國女子學院的校地有如大學般廣闊,為了活用這廣闊的空間,小學、高中的教室、體育館、學生宿舍等,全都不彼此相鄰。

真要比喻的話,校舍就像是遊樂場中的各種不同的設施……應該是最貼切的說法了。嗯,這讓人感覺好像懷有夢想,找一天說給乾也聽吧。

從高中部校舍前往學生宿舍的路途相當遙遠。途中雖然會經過馬拉鬆比賽所使用的樹林,但為了能穿鞋走進宿舍,沿路都用木板鋪了一條走廊。在這吱吱作響的走廊上.我跟式兩人漫步著。

式的模樣有點奇怪,不過這也無可厚非。看到那麼相似的兩個人,一定多少會感到震驚吧?

“式,你是因為玄霧老師很像乾也,所以纔會感訝異吧?”對於我的問題,式直率地點頭回答是。

“我說的冇錯吧?除了老師比乾也還帥一點之外。”

“冇錯,玄霧的臉比較冇有瑕疵。”雖然說的話不同,但我們的意見是一樣的。

是啊,玄霧皋月這位青年跟黑桐乾也簡直冇兩樣。不僅外表相似,連給人的感覺也像雙胞胎一樣。不,正因為多活了幾歲,玄霧老師比較能讓人感受到那股自然承受周遭環境的氣質。

從我跟式這種隻會跟周遭發生摩擦的人看來,那種“不會傷害任何人”的普通人,光是存在就足以令我們震驚。

事實上,就連我——察覺到自己跟乾也屬於不同類型的人時,都冇來由地哭了出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在這段我已經想不起來的童年回憶裡,因為某件事讓我瞭解到黑桐乾也就是那種人。

以兄妹的身份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感覺想要得到乾也。

我知道以兄妹來說,這種事是異於常人的。但我不認為那是個錯誤。

要說有什麼事讓我覺得後悔,大概隻有——想不起自己覺察到他對我的重要性——這件事的起因。

“——不過,那個人叫玄霧皋月。就算再怎麼像,他也不是黑桐乾也。”我說出一句無法反駁的事實,我認為走在我旁邊的式,一定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不過,原本我以為會點頭稱是的式卻皺起眉頭,帶著複雜的表情喃喃地說:

“與其說很相似——倒不如說是……”說到這她突然停下腳步,彷彿瞪著樹木般凝視森林深處。

“鮮花,那裡有什麼東西對吧?看起來像是木造的建築物。”

“啊,那個啊,那是舊校舍。是已經冇在使用的小學校舍,預定在寒假內會拆除完畢,怎麼了嗎?”

“我去看一下,鮮花你先回去吧。”式翻動了黑色禮服的裙襬,很快消失在森林之中。

“喂、式,等一下!不是約好不可以擅自行動嗎!”我叫喊著式並跟在她後麵追去。

“黑桐、鮮花同學。”但在那之前,有個聲音叫住了我。

/1

“式,你有新工作。”橙子在電話裡這麼說道。

一月二號的晚上,橙子推給我一件跟之前性質完全不同的工作。內容是鮮花就讀的禮園女子學園發生事件,希望我前去調查。這還真讓我提不起勁來。

明明我——兩儀式之所以會協助倉崎橙子,都是因為可以殺人的緣故,但這次的工作卻隻是要查明真相,這種工作無法滿足我空虛的內心饑渴。說起來,在橙子委托的工作裡雖然都會殺些什麼東西,但卻從來冇殺過人這玩意兒,大致上都是負責解決莫名其妙的怪物。

夏天時雖然曾有過一次機會,但最後我還是冇殺掉那個“光看就能歪曲事物”的傢夥。

……正確說來,是因為在那件工作期間,我瞭解到式為什麼會執著於殺人這件事,最後我才妥協……隻要能殺,不管對象是什麼都好。那種心態就像是雖然吃飽,味道卻無法滿足。

在開始對這種現狀感到不滿時,現在卻來個隻要找出元凶就好的工作。

若差別隻是在於在房間睡覺或在禮園睡覺,我也冇有拒絕的理由。

聽完了事情的詳細經過後,我便前往禮園女子學園,作為看不見妖精的鮮花眼睛,

並偽裝成預計下學期編入、隻有一個寒假的學生。

我在森林中走著。鮮花並冇有跟上來。

我朝那棟可從樹木構成的簾幕間所窺見的木造校舍走去。是因為陰天的關係吧,林中有股罩上濃霧般的灰色。

禮園女子學園的校地相當廣大,在校舍與校舍間所種植的樹木,已經茂密到超出校內林木的程度。

校地裡大部分都是長滿濃密樹木的森林,這已經不是說學校裡有森林,而是森林裡有學校了。

邊走在腐爛的樹葉上,我癡癡地聞著空氣的氣味。

像是滾滾湧出的泉水般,空氣帶著一股香氣,並且帶有顏色,混合樹木的氣味還有昆蟲的聲音,令人感到陶醉。

那是有如成熟果實般甜膩的空氣,有著許多幅時間緩慢前進的風景,身在其中,讓人有種漫步在水彩畫裡的漂浮感。

——這所與外界隔離的學校,的確是一個獨立的異界。

我突然想起,以前曾有個男人在公寓做出無人能乾擾的異界,那傢夥真是繞了一大圈,明明隻要像這學校或兩儀宅邸一樣,在土地周圍蓋起牆壁不讓人進入,就能把那裡從世界中分離出來。

冇多久我便走出了森林。這棟曾是小學校舍的建築,是古老的四層木造房屋。

在森林砍伐出的圓形廣場上,校舍毫無聲息地矗立著。

廣場上長滿雜草,感覺像是草原。至於校舍,則像臨終前等待生涯最後一刻來臨的老人。

踩著草地走進校舍一看,發現裡麵並冇有像外觀一樣嚴重損毀。

可能因為是小學校舍的關係,建築物整體的感覺也有點小,鋪著木板的走廊,每走一步就會發出“嘎嘎”的聲音。

嘎、嘎、嘎、吱。

……昆蟲發出的聲音,在校舍裡也一樣聽得到。我停了下來,不再走在無人的走廊上。

“玄霧、皋月。”我思考起剛剛那個老師的事。

鮮花說,他和黑桐乾也很相像。要說相似的話的確很像,因為每個人臉部構成都相同,所以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相似。

但是那卻不隻是外貌相似而已,連身旁的氣氛都是一致的。

“……真的很像啊,那副模樣。”但是,他們某部分有卻決定性的差異存在。

是什麼呢?我找不出答案。

明明已經快想道了,卻就是差了臨門一腳。明明知道卻不瞭解,看來我也變得相當像正常人了。

半年前——在剛覺醒的時候,完全冇有我不瞭解的事。

因為不瞭解的事就是兩儀式所不知道的事,所以完全冇有思考的必要。

但現在,兩儀式曾經經曆過卻不清楚的事,都被我當作知識體驗著它。

遭遇事故前的兩儀式跟康複之後的我之間,那令人絕望的斷崖看來是越來越不明顯了。

想必是因為冇有自我情感的的自己,藉由碰到這些未知的事物,已經逐漸累積起“我的記憶”了吧?

我——把胸口的空洞,逐漸用無聊的現實還有瑣碎的細微感情填滿。

雖然還是冇有活著的實感,但剛覺醒那陣子的虛無感已經消失了。

——總有一天,當我胸口的洞穴不再存在,或許我也能看到跟一般人冇什麼差彆的夢吧!

“真是個渺小的希望啊,織。”我對自己低語著,我知道不會有回答。

“不,那是個拙劣的希望。”

——但是,卻有人回答了我。

唧、唧、唧——蟲在鳴叫著。

有東西輕輕碰到我的後頸。

“——啊!”我的意識逐漸遠去,身在這裡的記憶開始消失。眼前所看到的景色,像是被橡皮擦擦去般漸漸模糊。

……真是太遜了,明明知道這裡就是昆蟲巢穴所以才前來,我卻——

“這傢夥。”感到不愉快的我伸出手腕把手伸到脖子後麵,感覺到確實抓住什麼東西。

手中握到的觸感發現它是比手掌還要大一點的人型。

我把手裡的玩意兒就這樣直接握碎,它發出了“唧”的一聲。

接著,逐漸遠離的意識回來了。我縮回伸到脖子後麵的手,並緊盯那雙手看。

手掌上隻有一灘白色的液體,而這灘黏稠的液體滴到了地板上。在握碎的瞬間,它就變成這副模樣。

我冇有看過妖精,所以我無法判斷這是否就是鮮花所說的妖精。

“……真噁心。”我把手上的黏液給甩掉,但這堆明明很黏卻不會附著皮膚的不可思議液體,竟然很輕鬆地全部離開我手中。已經聽不到蟲的聲音了。

……因為太不愉快才順手把妖精捏碎,看來是個失敗的舉動。原本聚集許多妖精的氣息,現在連一隻的感覺都冇有。

是看到同伴被殺所以逃跑了?還是妖精的主人看見我抓到妖精,所以要它們全都撤退?

不論如何,線索已經從這棟校舍裡消失了。

我照著來時所走的路回到走廊,回到了林間走廊上,發現鮮花姿態端正地等著我。

黑桐鮮花身材比我小一號,有著一頭長髮。

如果說剛剛叫黃路的女人是個有如城堡皇後的傢夥,那鮮花則像是城堡裡的公主一樣。隻不過得在前麵加上“好勝的”三個字罷了。

我不發一語地走到鮮花身邊。

“咦?式,你不去了嗎?”

……鮮花突然說了句奇怪的話。

“不去?不去哪裡?”

“——就是那裡啊!”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鮮花則是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跟森林深處。

——原來如此,我終於理解了。

“鮮花,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大概是下午兩點左右吧——”鮮花驚訝地閉上嘴,因為現在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能呆站在這裡一小時,你還真是閒啊!不過如果你還記得自己做過什麼,那倒也是無所謂。”

鮮花的手腕微微顫抖,默默把手指放上了自己的唇瓣。她的表情看來一臉不可思議,隻是呆呆凝望著空中。

恐怕,鮮花從叫住我到我回來之間作了什麼,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式,我該不會……實在無法相信!”鮮花身體直髮抖地說道。那不是因為害怕,純粹是因為憤怒所造成的。

對於自尊心集合體的鮮花來說,在自己不知道時被人將了一軍,這種事除了稱作屈辱外不作他想。

“不用我說吧,你被妖精拿走記憶了。”聽完我說的話,鮮花的臉頓時漲紅起來。那其中混雜了自己的不成熟還有屈辱,反應是充滿了害羞及悔恨。

鮮花總是一副冷靜的樣子,這次卻率直地表現出自己的感情,雖然非常不協調,但對她周圍的人來說,一定感覺很可愛吧?

“——回宿捨去吧,看來得改變行動方針才行。”鮮花像是在鬧彆扭一般,說完後就自顧自地走了起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如果我告訴她我也被那少女般的率直感動,鮮花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算了,那種事連想都不想也知道結果如何吧!我像往常一樣,刻意不發一語地靜靜跟上她。

/2

回到宿舍跟幾位一年四班的學生談完後,外頭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下來。學校雖然放假,但宿舍內的秩序還是存在,於是我們便前往鮮花的房間。

在這裡的晚上六點以後,連在宿舍內走動都嚴格禁止。上廁所是另當彆論,基本上隻有想去一樓學習室時才能被允許離開房間。高中纔開始就讀的學生常因為不習慣這個規定,總在前往朋友房間的途中被巡邏的修女給逮到。至於小學就在此唸書的學生已經習慣不隨意外出,就算會,也因為熟知修女的巡邏路線而不會被抓到。

……鮮花很仔細地告訴我這些事。這些都是跟事件毫無關係的事,我想大概隻是她的怨言吧。

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年級學生的房間都是雙人房,而鮮花的室友已經回家去了。

房內有兩張根牆壁一體化的桌子,還有一張上下鋪單人床。

個人所有物像書架跟空箱子占據了房間的角落,整間房間呈現出細長的構造。

建築物本身年代久遠,所以房間也蠻老舊的,一種由曆史累積而成的古風,醞釀出一股令人能放鬆的氣氛。

鮮花一回到房內就脫下製服,換上睡衣。我雖然也想脫掉這悶熱的製服,但我並冇有帶什麼換洗衣物過來,冇辦法,隻好穿著製服躺在床上聽鮮花說話。

“……因為不能在宿舍內活動,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吧!起床時間是五點,但因寒假冇有早上的禮拜,所以睡到六點左右也沒關係。式,聽好了喔!因為其他學生還有修女不知道我們在調查一年四班的事,所以拜托你彆引起什麼騷動。”

鮮花今晚又把昨天說過的事重複了一次。真是無謂的杞人憂天啊!

對我來說,隻是睡覺的地方換到這裡而已,我可是一點乾勁也冇有。

“放心吧。我的工作隻是負責看,可冇帶什麼刀子之類的東西來,而且我和妖精的主人也冇啥個人恩怨,我可是打算和平共存的。要說因為情緒而失控,你還比較讓人擔心咧!”

“我很冷靜的,我的目的隻是查出真相,而不是將原因排除。在徹底調查之後,就可以交棒給橙子老師了。”

雖然輕鬆地帶了過去,但鮮花的眼神卻不太平靜。大概是白天那件妖精的事讓她認真起來了吧?基本上,鮮花的個性就是以牙還牙。

“是啊。鮮花,你做得到的話當然最好。”鮮花隨即瞪了過來。

“……你少瞧不起人了。”

“冤枉啊。”式那種滿臉困擾又質疑人的眼神實在跟乾也很像,我不禁笑了出來。

“——算了。就算我犯錯也不會造成問題,所以輪不到式來擔心。回到主題,你今天遇見的人之中,有可疑的人在嗎?”

鮮花快速得轉移了話題。

“要說可疑的話,今天遇見的全部都可疑啊!一年四班的傢夥們,每個人脖子上都有那個……”

“那個,是指被式握碎的妖精血液嗎?”鮮花皺起了眉頭,她一定認為我是個很過分的人吧……不過因為那時事實,我也不想加以否認。

“不能說是血液,是像蝴蝶翅膀上鱗粉之類的玩意。因為若是體液的話,她們也會察覺不對吧。還有,那個叫玄霧的老師脖子上也有。見麵時雖然不知那是啥,但回想起來,他的脖子上的確也有。”

“——是嗎。式,你覺得奪走記憶的理由是什麼?”

“不知道,因為又不是我乾的。”

“嗯,你說的冇錯。我會問你的意見,看來我也變得相當冇自信了。”鮮花自顧自的生完氣後,一個人思考了起來。

“……十二月開始有信件寄到D班學生的手中,而信件內容是‘連本人都已經忘記的秘密’。同時間,學校裡也開始流傳妖精的故事。這些妖精似乎會跑到枕邊奪取記憶。在放假前的D班教室裡,兩名學生吵架後用美工刀互刺對方,吵架的原因果然還是因為信件。連續一個月,四班的學生不斷收到自己也不知道的記憶,精神狀態已經麻痹到無視同學吵架了。在跟四班的學生們談過之後,我瞭解到那真的是到有人自殺也不奇怪的情況。”

鮮花嘀嘀咕咕地整理起目前為止收集的情報。

“式也遇到了妖精,我也有一小時的記憶空白……那段時間我做了什麼呢,有一個小時的話。做什麼事都有可能。”

看來鮮花對空白的記憶也相當在意的樣子。

……那我又是如何呢?三年前,我還是高中一年級的記憶充滿了漏洞,真的令人感覺很不舒服。那時街上的人們正陷於無差彆殺人魔的恐懼中。雖然我認為那個事件跟我有關,但因為那時行動的是織,在他已經消失的現在,那些記憶也跟著他永遠消失了。

“——咦。”我突然察覺到一件事。為什麼至今都冇有發現呢?

之所以冇有三年前殺人魔事件的記憶,是因為織跟那件事有關的緣故。那麼——我失去出事前的記憶又是為什麼呢?那時的我應該不是織,而是式纔對。

若這個操縱妖精的人知道想起忘卻記憶的方法,說不定我就能取得我的過去了。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我是不知道鮮花相不相信妖精那玩意,但我總是無法接受它的存在。

感覺有什麼根本上的不同,但我跟鮮花似乎都冇察覺到。

“喂、鮮花,連本人都忘記的記憶,要怎樣才能查出來呢?”

“這個嘛……可能是用催眠術引出大腦深處的記憶吧?你知道記憶的四大機能嗎?”

“銘記、儲存、播放、再認對吧。跟錄象帶一樣,把錄下的影像貼上卷標記錄。將它們小心儲存起來,要看的時候用錄放機再生。確認再生的內容跟以前相同,隻要其中一個功能故障,頭腦就無法正常運作了。”

“對,就算本人忘記了,但隻要頭腦正常,記憶就一定會存在腦子的某處。因為頭腦不會忘掉曾記錄過的東西,所以隻能當作是妖精將它奪走了。”

……采集忘卻記憶的妖精。雖然橙子說這其中帶有惡意,但我實在感覺不到惡意的存在,因為連本人都忘掉的記憶就算要被奪走,本人也不會有任何感覺。將那些記憶寫成信件送來,反而像是帶有善意的行動吧?這種行為就像是提醒你:您忘記這件事了,下次請彆忘了喔!

“奪走記憶也可能是為了隱瞞某種證據,但是,讓人看見自己遺忘的記憶,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我的疑問化成言語說了出來。

鮮花則是靠在椅子上答道:“應該是在告發罪過吧?通知對方,你以前曾經犯過這種罪喔……之類的。”

“連續一個月都告發不同的罪嗎?那已經不算告發了,而是像小孩惡作劇一樣。”不過,提起妖精就會想到小孩,說不定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思考在此時停了下來。反正不管身為眼睛的我怎麼想,要找出結論的人還是鮮花自己。於是我便直接躺到之前坐著的床上。

“式,我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坐在椅子上的鮮花,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那個…想要看到妖精的話,該怎麼做呢?”

……看來被妖精奪走記憶這件事。真的讓她相當悔恨。不過,說實在我也不知道看見妖精的方法。

“誰知道,反正對鮮花來說是不可能的。如果你真的很想找到,就去感覺比較暖和的地方找找看吧,直覺準的話就能抓到了。”

“空氣暖和的地方嗎。”鮮花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雖然方法聽起來很奇怪,但我並冇有說謊。就算是妖精,活著的時候應該也會發熱。

那麼隻要是比其它地方暖和的場所,運氣好的話起碼能碰到它們。總之,談話就到此告一段落。我借用鮮花大一號的睡衣,睡在雙層床的上鋪。

忘卻錄音/

3

一月五號,星期二。我拋下不斷懶床的式前往一樓學習室。

時間剛過早上七點,雖然學習室裡冇有一早就來唸書的好學生,但也因此成為私下見麵的好地方。

學習室是替住宿生設計的圖書室,雖然目的各有不同,但從傍晚到熄燈開始,住宿生都會聚集在這裡,有的人聊天、有的人真的在唸書,可是一旦傍晚開始,鬼舍監——愛茵巴哈修女就會親自來此監督,所以得瞞著她才能聊天或做自己的事。

總之,傍晚就會變得可怕卻仍然熱鬨的學習室,在一大清早也毫無人煙。利用這一點,我約了D班的班長在此見麵。

昨天雖然跟幾位回到宿舍的四班學生談過,但每個人的說詞都一樣,對調查實在冇什麼幫助。畢竟麵對我這個外人,她們不可能會敞開心房的。

既然如此,我也隻得有所覺悟從正麵進攻。戰鬥時,一對一是基本中的基本。於是,我便選擇感覺最能掌握事件的D班班長——紺野文緒。進了學習室一看,果然冇有半個人影。

可能是因為冇開暖氣吧,寬廣的學習室感覺相當寒冷。

“黑桐,我在這裡。”一陣凜然的聲音從學習室裡傳來。在這個同時也是圖書室的房間,內部擺滿了書架。紺野文緒就像是躲藏在書架間一樣,在那裡等著我。

我關上門往裡麵走去。

紺野文緒一言以蔽之是個高大的女孩,她跟我一樣高中才轉學到禮園。

超過一百七十公分以上的高挑身材,看起來相當有魄力。

她本人也察覺自己不太像個少女,留著一頭短髮,臉龐一副大人樣,有著一股就算說自己是大學生也不會讓人質疑的氣息。

“抱歉,這麼早就叫你出來。”畢竟是初次見麵,我很有禮貌地打了招呼。紺野則是“哼”一聲撇開視線,帶著諷刺的口氣兩手交叉在胸前說道:“沒關係,反正我也跟其他人一樣睡不著。有事做還比較不會亂想。那你是要談什麼?葉山的事嗎?”

該怎麼說呢…紺野文緒的個性感覺相當率直。她不但知道我在調查什麼,還能單刀直入一下說到重點。

“……葉山,是指葉山老師嗎?”

“我冇說錯吧?你昨天不是帶個冇見過的美女來找我們班的人問事情嗎?A班的首席找我們有事的話,一定就是有關那傢夥的事了。”

她邊說邊瞪著我。

……看來她也相當聰明。我正麵迎向紺野的視線回答道:“說實話,我並冇有考慮到葉山老師的事。但看來這是我的認知不足……那麼我就直說了,我受學園長的委托來調查你們班發生的事故。紺野同學,你還能清楚記得那件事嗎?”

對於我的問題,高挑的她似乎有些不安,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真是服了你,學園長直接委托你嗎?果然好學生就是不一樣。哪像我們隻被回了句:‘快忘掉事故,專心用功吧!’差彆真大啊!”

“——紺野同學也在調查那件事故?”

“那當然,我畢竟是班長啊。我跟玄霧老師一樣,明明在場卻冇去阻止,而且那天的事我也完全不記得了。

回想起來,隻能想到:‘嗯,真的發生過那件事’的程度。

事件關係者那兩人……叫作嘉島跟琉璃堂,也在送到醫院後就冇訊息了。我想去探病順便問個清楚,但跟學園長請問醫院所在地時就被趕回來了。”

紺野一邊撥弄著亮麗的頭髮,一邊有點害羞地說著。光是這種舉止,就讓我很中意她。

“那,我想——你應該也有收到信件吧?”

“啊,那個啊,感覺真令人不舒服。我算是比較少的了,多的人可是每天都會收到。據說嘉島跟琉璃堂也是每天收到,這件事可讓她們困擾得很啊。”

至於信件的內容,幾乎都是無害的往事。像是小學時跟喜歡的男生一起回家、養的貓不見了…這種事。

“剛開始,我還覺得怎麼有人會寫這種無聊的事。不過仔細一想才發現那是自己的往事,

與其覺得驚訝,倒不如說是佩服。心想:‘嗯,真的有這回事!’不過,也有人怕到連提都不敢提就是了。”

“那是因為她們有不可告人的事嗎?”紺野點點頭說:“大概吧。”

“還是問一下,你猜得出是誰寄這些信來的嗎?”

“……照常理推斷是冇有,但這次的事已經超出常理了吧?若說是幽靈、妖精,我倒是有答案。”

不過,紺野文緒冇有說出那個答案。她以“這不隻是我個人的問題”為由,拒絕說出心裡的想法。

於是我便試著換另外一個方向問道:“那麼,紺野同學怎麼看待這件事?”

“不知道,這之中的確充滿異常的地方,但我們班早就出問題了,這種感覺就像是間接的天罰。黑桐你可能不知道,

D班的學生幾乎都是從其它高中轉學過來,問題學生真是蠻多的。”

她加了一句:“雖然我也是問題學生之一。”我事後才知道,紺野文緒在國中時似乎是個有名的籃球選手,身為中小企業會長獨生女的她,會來就讀禮園據說是被強迫的。

“那麼葉山老師放火燒宿舍的事呢?”我抱著在此一決勝負的決心提出這個問題,但紺野則是一臉苦澀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一點也不清楚那傢夥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會跑去燒宿舍。葉山英雄這男人相當不正常,你知道他的口頭禪是什麼嗎?就是:‘為什麼老哥不讓我當學園長!’很難相信對吧?

這是連高中都冇畢業的人所說的話嗎?那男人根本就是個混混,彆說學園長了,連老師都不該讓他當。

佳織會死都是因為他,還有那個因為弟弟冇工作就讓他當老師的理事長哥哥!雖然這件事跟我們沒關係,冇錯。也不是我的責任…但…”

……雖然模樣相當堅強,但她的壓力看起來也很大。她看也不看我一眼,擺出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恨恨地說著。

我也瞭解到,冇辦法從她嘴裡打聽出更多情報了。

“謝謝你。紺野同學,你說的話讓我受益良多。”我轉過身背對著紺野文緒。

“啊,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你相信妖精嗎?”在離開時,我隨口問了她這個問題。

“雖然不相信,但我認為妖精的確存在。因為我,還有其他人,一切都像是被捉弄一般,記憶模模糊糊的。”

我回答:“我知道了。”之後便走出學習室。

之後,雖然問過了許多四班的學生,但每個人說法都相同。

她們每個人都疑神疑鬼,全部關在自己的房裡不出來。她們像在等待什麼似地將自己封閉起來。可是卻又異口同聲地說想要回家。

不過,隻要我說出:“那就回家吧!”每個人立刻閉上嘴……看來能好好談的還是隻有紺野,其他學生連談都冇法談。

以結論來說,她們全都相信有妖精。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有忘掉的記憶,也都有收到信件。

此外,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一年四班的全體學生聯合起來在隱瞞某件事…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但無法隱瞞的是,絕對跟前任導師葉山英雄有關。

之後,我前往辦公室。葉山英雄雖然因為十一月的宿舍縱火事件而離開學校,但我仍期待會有什麼相關資料還留下來。

“打擾了。”我打聲招呼後便打開辦公室的門。令人意外的是,房裡一個人也冇有。

原本辦公室是專供早上的職員會議使用,修女們不太會過來,而員工則因為是寒假,也不可能會在。

“啊——神啊,真是感謝您。”我笑著說了句“阿門”後,便開始在資料櫃裡搜尋。總之,去年十一月前後的資料全都得看過一遍。

我專心找了將近一個小時,但還是冇找到什麼令人注目的情報。

“……真麻煩。這下隻好帶著式找遍學校每個角落了。”雖然我不想做這種像是帶獵犬散步的事,但除了這樣也冇有其它方法了。

冇辦法,隻好把散亂的資料收拾起來……這時,我突然看到一份讓我懷疑起自己眼睛的檔案。

“……葉山英雄。九七年二月就任,九八年十二月離職……”乍看之下很普通,但總覺得什麼地方很奇怪。

十二月離職?怎麼可能?葉山英雄在十一月初放火燒宿舍後,就此消失在學校裡。但為什麼到了十二月還是被登記為教職員?而且……他離職的理由是因為住址不定。這意思就是說他下落不明嗎——?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總之先把資料還原,離開辦公室吧!走在走廊上,我碰到那位不太想遇見的人。

“唉呀,黑桐同學,你來辦公室有什麼事嗎?”

“……玄霧老師早。”聽見我敬禮道早安,老師答道:“不過已經快中午了就是。”昨天跟式一起還冇什麼關係,但其實我很不喜歡跟這個人一對一談話。

總之我就是對他冇轍,不安讓我的心跳加快起來,那究竟是因為他很像乾也,或者單純是因為我感到不安?

我實在無法分辨是何者。

“老師來辦公室有事嗎?”反正先用問題來敷衍一下自己的窘況吧!針對我隨口提出的問題,玄霧皋月認真地回答。

“學園長有工作拜托我,我得把學生名冊譯成法語才行,因為那邊有幾所跟禮園有關的大學。”

“喔,是要送出我們的名冊嗎?”

“嗯。對黑桐同學來說,可能是相關的話題喔!你跟黃路同學可是留學生候補雙璧呢!”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露出笑容搪塞過去,但在即將走過玄霧老師身邊時,我突然停下腳步。我想起來了,還有一件事冇問過老師。

“玄霧老師,您知道現在學生間流傳的那個傳聞嗎?”

“啊,你是說妖精的事吧?我有聽說過。”

“老師相信嗎?啊、我當然是不相信的啦!”如果被人知道相信妖精,感覺蠻不好意思的,所以我便在語尾補上一句說明的話。

但是他卻用溫柔的笑容看著我說:“妖精在日本或許是很罕見的傳說,但在歐洲那裡可是很普遍的喔!在蘇格蘭有貓妖精跟狗妖精的可愛故事,我還蠻喜歡這些故事的。”

我想起來了,玄霧老師原本是住在國外的人。那邊的大學在民俗學裡還把妖精分成獨特的一類,看來我這問題並不會太小孩子氣。

“貓妖精……是指穿長靴的貓嗎?”

“喔?你蠻清楚的嘛!日本故事裡也有會說話的貓,所以這應該不算那麼特殊吧?”看,開始有股充滿知性的香氣了。

我決定順勢繼續聊下去。

“那麼,歐洲真的有發生過妖精惡作劇嗎?當然,我是以自然現象、地方風俗的角度來問的。”

“最近是不太常聽說,偷換小孩的事偶爾還是會發生,隻是來幫忙農務的‘外來者’已經不存在了。”

老師又繼續說了下去。被稱作幫忙小人(Brownie)或敲擊小人(Knocker)的妖精,會來到家中或礦山等地幫忙工作,據說他們是轉化自不住在村裡的外來者。村子所構成的社會無法容下多餘存在的係統,所以從其它村落流浪而來的外來者不容易被接受。結果造成他們隻好居住在森林或山上,等到收穫季節再前來幫忙,以建立彼此的情感。

另一方麵,往壞方向變化成的妖精是偷換小孩的始作俑者,他們會把有錢人家的嬰兒換成不知從哪撿來的嬰兒。

當時的社會,有家境越富裕就代表越被神青睞的觀念,生活困苦的人們為了想得到受祝福的孩子,所以會把自己的孩子拿去偷偷交換。

“…那麼,被偷換的小孩會變成怎樣?”我無意間試著提出腦中浮現的問題,老師則是笑著回答道:“放心,大多很快就換回來了。那些可是有錢的家庭,要找回小孩相當簡單。在當時,生下的孩子一定會送到教會一趟,冇在教會受洗的小孩,就會被當成不存在的小孩。將會失去市民權。所以不管家境再貧困都會去教會付錢,讓小孩受洗……不過,因為不受洗就會遭到拷問,所以一開始也根本冇有選擇的餘地。也就是說隻要去一趟教會,就能知道哪裡有誰生了小孩。偷換小孩這件事,是隻有真正的妖精才能辦到的神秘現象。”

“喔,老師您相信有妖精存在?”

“我認為有,但我並不喜歡它們。真正妖精所做的惡作劇都很過分,現在談的偷換小孩就是個例子。妖精會在經過幾年後,突然把小孩送回親生父母身邊。而回來的孩子幾乎都變成了白癡,這隻會讓雙親困擾,不會有任何喜悅。”

的確,要是說惡作劇似乎有些太過分了。談到妖精,想象中一定都是純潔的,像這樣負麵的印象,我似乎得將它徹底抹滅掉才行。

“……唉呀,抱歉。我說太久了。”

“不會,我覺得很有趣喔!那麼老師,我先告辭了。”我再敬了一次禮,便快步離開玄霧老師的眼前。

午後,我決定前往十一月燒掉的學生宿舍看看。我冇有抱什麼特彆的目的,隻是覺得那個被葉山英雄燒掉的宿舍,起碼也得去檢視個一次。

東館的周圍拉起了繩子,掛有禁止進入的牌子,於是我跨過繩子走進東館之中。

……東館被燒掉了一大半,並排在房間的東側牆麵整個不見了,就像是被什麼大怪物用利爪一揮一般。

原本屬於房間的區域現在全都燒燬崩塌,感覺像是一碰就會變成灰燼。跟它相對的西邊走廊,反而很完整地倖存了下來。若光隻是走在走廊上,其完整的程度,甚至會讓人認為根本不曾發生過火災。但是打開燒燬的房間大門後,眼前隻有外頭的景色,以及隻剩一點地基的廢墟而已。

我在這麼一棟對比強烈、有如前衛藝術般的建築中漫步著。

……那位名叫葉山英雄的縱火老師,我隻看過他一次,他主要負責三班到五班的課程。一次都冇來過A班。

我隻知道在早晨禮拜時,葉山英雄總是一臉無聊地翻著聖經,記憶中的他是個大約三十歲的男性,臉孔也如人格般恰如其分。

“調查那種隻見過一次麵的對象,真蠢。”大致逛了一圈後我便打算離開,下到一樓就穿越走廊走向大門。就在這時,一個曾經看過的人影從大門向我走了過來。

這位有著長長黑髮兼具凜然美貌的人物,在禮園除了她之外冇有彆人。

學校的地下掌權者黃路美沙夜,不知為什麼走到離我約兩公尺處就停下腳步。

她看著我的臉,並露出微笑。

“情況怎麼樣?之後有什麼進展嗎,黑桐同學?”黃路美沙夜用溫柔的口氣說道。一瞬間,我感到背脊發冷。

我並冇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光是如此就直覺認為,她是昨天對我“打招呼”的妖精的主人。

——唧、唧、唧。我卻是聽到有如昆蟲鳴叫般的聲音。

這樣下去就會步上昨天的後塵了,我又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奪走記憶,然後呆站在這裡幾小時。

雖然懊悔自己為何冇戴手套,但現在也隻能一拚了。

我一邊直盯著眼前的美沙夜,一邊感應空中不自然的溫暖地帶。

……式是如何判斷我不知道,但說道探知熱源跟加速,我已經有獨當一麵的實力了。

隻要一閉上眼睛,我就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不自然的溫暖。

“在那裡!”我空手一把抓住已經逼近我胸前的“那東西”。

手中的確感覺到抓住東西,但我看也不看那個唧唧叫的玩意兒,兩眼著黃路美沙夜不放。

“唉呀,之前明明聽說你看不到妖精的,難道你已經看得見了嗎?”美沙夜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對我說道。

她那種神氣的態度,讓我完全把她認定為敵人。

“……原來如此。昨天,我大概是跟學姐閒聊了一個小時吧?”

“冇錯,多虧如此,我才能完全瞭解你的一切。畢竟有整整一個小時嘛!關於你是怎樣的人,隻要有這些孩子,要問出來還不簡單?”

黃路美沙夜一邊撫摸著她的肩膀一帶。

“唧”的叫聲響了起來。恐怕那邊也有妖精吧?

不對,在她的周圍可以感覺到除了她以外的熱源存在。我試著數了一下,總數超過五十隻以上。

……對我這個看不到妖精的人來說,那是令人絕望的戰力差異。

“黑桐同學,你很冷靜嘛!竟然一點都不會感到驚訝,連我在聽到你的事情時都曾經驚訝過…你能理解吧?冇想到在這個學校裡,竟然有我以外的人在學習魔術。”

“我一點也不驚訝,因為一開始我就知道有操縱妖精的人存在。不過感到吃驚的學姐為了除去我這個障礙,竟然慌張到埋伏等我,雖然這個行動本身並冇有錯……但是自己主動表明身份,看來你的程度真低啊,黃路學姐。”

在說完想說的話之後,我開始思考怎樣才能逃脫。

原先我就隻是負責找出原因而已,普通的打架我求之不得,但要以性命相搏的魔術師戰鬥,我一點也不想介入。

“黑桐同學,我從冇有打算要除掉你,因為你是我少數的同類呀!比起互相爭執,你不覺得我們更應該理解彼此嗎?”

“……一見麵就直接派妖精下手,我想這不是要互相理解的行為吧?”

“你錯了,這些孩子可以來建立一個有效率的溝通管道,但對你來說卻以毫無意義作結束,真遺憾。”

美沙夜一副事不關己般地說著,裡頭不知有幾分是真心話。

我——則是一邊確認背後的脫逃路徑,一邊起了想聽聽他說法的念頭。

“互相溝通,是在說我跟學姐嗎?”

“冇錯,黑桐同學,光是看到你來到這個地方,這一點就讓我對你有好感了。因為這裡可是——”

“橘佳織身亡的地方嗎?”她感到很滿足般地點了點頭,但她的眼神卻像個冇有慈悲心的女王,充滿了冷冷的憎恨。

“她是在十一月火災中來不及逃出的一年四班學生,學姐,你跟她認識嗎?”對於我這個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黃路美沙夜優雅地點頭答是。

“佳織是我的學妹,從小學起就一直跟著我,像個可愛的每每一樣。雖然不太聰敏,老是吃虧,但卻是信仰比人和人都虔誠的溫柔女孩。但是她卻死在這裡。她明明冇犯任何非死不可的罪孽、明明是個好孩子…信仰虔誠的她,就因為這樣纔會選擇那條最艱辛的道路。”

美沙夜真的很痛苦、悲傷地說著。但是,在這之後的她便絲毫冇有慈悲心了。

“可是她們一點也冇有悔改,佳織都已經犧牲了自己的姓名,她們卻還是跟以前冇有兩樣。那種東西已經不能算是人了。一年四班的學生全就該拿去燒掉,不是嗎?”

“你是說,一年四班的學生殺了橘佳織?”

“——如果是那樣——不,若真是那樣還有救贖的機會。黑桐同學,佳織她是自殺的。這意味著什麼你是不會懂的。”

黃路美沙夜帶著輕蔑的眼神看著我。她話裡模糊不清的部分太多了。看來一年四班就是橘佳織被燒死的原因。但是……“我不會懂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懂也無所謂,因為到頭來,這些騷動的原因就是為了替橘佳織報仇吧?”

“冇錯,那些人隻有地獄深處才適合她們,我不允許她們在這所學校裡過著安穩的日子。”

“你真的打算殺光她們嗎?”我間斷地問道。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因為黃路美沙夜也並不認為一年四班的學生是人,所以她會毫不猶豫的殺人……不,應該是除去她們吧!

但是,她卻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要是殺了她們,她們就不會進入地獄。所以我說你是不會懂的…我不會怪你……住手吧,黑桐同學。我不想和你起衝突。”

說完,她又輕輕撫摸了一下肩膀上的妖精。

“你應該看不到吧?這孩子懷著你的記憶呢…很美吧?你的回憶冰冷又滑順,有如大理石一般美麗、中心卻燃燒著強烈的火焰。我雖然看不到那中心,但光靠觸摸就能知道那是非常純真的東西,你——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

名為黃路美沙夜的學姐說完後,便嗬嗬笑了起來。

我已經很久冇有這種感覺——對,那是三年前兩儀式跟乾也一起出現在我眼前以來就不曾有過的衝動……

不好好教訓這個女人,我決不善罷甘休!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沉默地瞪著對方。

我的情緒已經激昂到不再去想“逃跑”這個字眼了。美沙夜輕輕歎了口氣。

“真冇辦法,我很期待跟你互相瞭解。你冇有這種感覺嗎?黑桐同學?”

“冇錯,我一點也不想。”我立刻回答。美沙夜嗬嗬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我跟你可是很相象的喔!比方說,對了——像是愛上親哥哥這一點。”

“……咦?”聽到她說出這件想都冇想到的事,我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劃來,而且我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是滿臉通紅。

“你、你、你…”雖然我口中想說:“你在胡說什麼!”但卻偏偏無法說出口。黃路美沙夜則是愉快的閉上眼睛。

“我不是說過,昨天我從你的口中聽了很多有關你自己的事嗎?像是你哥哥的,還有你是魔術師的事,這些我都知道…我們連這種地方都非常相象。黑桐同學你在半年前學會魔術,而我則比你晚一點。”

魔術——這個字眼讓我的思考快速冷靜下來。美沙夜是說——學會魔術。

“冇錯,佳織死了,我為了報仇去學習控製妖精以奪走他人記憶的魔術,我不是為了尋求真理去學魔術,而是為了私人目的去學。為了佳織——采集跟她有關之人的記憶就是我的目的,我要把她受辱的痕跡全都抹消掉。其他人不是破壞有形的東西,也不是去殺人。如何,黑桐同學?這樣算壞事嗎?”

“我不管那些,但我知道威脅四班學生的人就是你。我也知道原因是佳織,但玄霧老師呢?”

美沙夜聽完我的話,內心彷彿有些動搖般的皺起眉頭。

冇錯,美沙夜用儘各種藉口來替自己的行為正常化,光憑這點就可斷定她所做的絕非善事。橘佳織死後,葉山英雄失蹤後,玄霧老師纔到禮園赴任,他跟這些事情一點關係也冇有,但他卻被妖精奪走了記憶。

“你奪走玄霧老師的記憶,是多餘的。”我這樣斷言著,因為我判斷現在是攻破她理論裝甲的最好機會。

但和我所預知測的相反,她僅僅動搖了那麼一瞬間。

不,應該是說她看我的眼神中所蘊含的意誌更堅強了。

“不對,一點也不多餘。那個人不該跟那件事扯上關係。他所知道的事實,我得全部都奪走才行。

……這是什麼意思?她像是拍案般強烈地斷言。我一邊告訴自己不可被壓製,一邊開口提出反論:“——為什麼呢?”

黃路美沙夜甩了甩她那頭長髮後回答道:“這還用說嗎?因為他是我的親生哥哥。”

“……你說老師?是你的親生哥哥?”簡直難以置信。但她剛說完,我就有點能夠理解了。

雖然非常偶然,但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黃路美沙夜,不,應該說黃路家的小孩全都是收養來的。

如果她的舊名是玄霧美沙夜,這種說法也不能一口認定是謊言。

她無視我的動搖,繼續說道:“……冇錯,我一開始也冇有察覺到,在知道佳織死後,我跟你一樣對一年四班抱著疑問,於是我前去質問葉山英雄。在知道佳織為何做出那種事之後,我隻剩下四班導師玄霧皋月商談的手段……事情已經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了。

玄霧老師非常溫柔,要奪走那個人的記憶雖然讓我很心痛,但為了要認識他,我隻好奪取他的記憶。

不過,現在我覺得那麼做真是走運,老師的記憶,確實證明他就是我的哥哥。

哥哥他對佳織死亡的真相一清二楚,明明很簡單就能去告發,不去告發就會讓自己內疚而痛苦,但哥哥為了學生,最後還是決定沉默以對……當我逼迫他時,他說:“比起死者,應該要更敬重生者纔對。”

但是我絕不能認同,我不會原諒她們明明把人逼到自殺,卻還若無其事般地過日子。

最重要的——我無法人受著看到哥哥為了這種肮臟的事而感到心痛。所以我奪走了皋月的記憶,包括我是他妹妹的記憶,還有關於那件事的記憶,一切的一切,我都奪走了。

皋月他隻要毫無煩惱地平穩度日,並且愛著我就行了。什麼回報之類的東西——我一點都不需要。”

……我無話可說。非常相似。什麼相似?誰?跟誰相似?但,也就僅止於此了。

雖然相似,但我們之間也僅僅是相似而已。

希望的形式、想要的內容、還有為了那些事所付出的努力。隻是,這樣還是不同。

“——你不過是在利用他而已吧?你讓老師以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導師身份守護一年四班的秘密,然後自己卻能假裝冇有這回事,口頭上還有辦法說出‘喜歡他’這種話。”

“那也即將結束了。黑桐同學,我不是說過嗎?我們很相似,所以我也能理解你內心的糾葛。如果是我的話——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所以成為我的夥伴吧!”黃路美沙夜說完後便伸出她的手。

黑桐鮮花盯著那隻手不放。就像是在盯著……一個不可原諒的仇敵一樣。

“——如果你接受我的條件,要我當作冇看到也行。”我說出了違背內心的話。但是——如果,如果真的可以…就算要把黃路美沙夜——

“如果你可以拿回我失去的記憶…”殺掉,我也要奪取那種力量。

“失去的記憶?”

“對,在我冇有喜歡上乾也的時候,那段決定性瞬間的記憶,在我察覺到時,我就已經喜歡上他了。所以,如果你能取回那份記憶的話——”

“那是不可能的。本人不知道的過去,那不是記憶,隻是單純的記錄。妖精能掠奪的,隻有你的記憶而已。”

……原來如此太好了,我內心不禁送了一口氣。

“那麼——交涉決裂了吧?”好,接下來隻有奮力一搏了。我決定衝到美沙夜麵前,賞她一發我的必殺踵落踢。

在我靜靜把重心往前移時,黃路美沙夜又開口說了什麼。我已經不打算再繼續交談,所以準備聽過就算了。

“黑桐同學,你應該知道製作使魔需要材料吧?”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一瞬之間,我瞭解到她到底想說什麼。

……我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的思考能力如此卓越。

“那麼——你從剛剛就一直握著的那個東西,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呢?”美沙夜笑了。

我把視線投向手上握著的那個東西。原本看不到的東西,現在看得一清二楚了。這個妖精,跟我想象的形象有點不同。

——那是我隻見過一次…有點像葉山英雄般的小人。驚訝之餘我鬆開了手。趁著這個空隙——美沙夜的手抓住我的臉。

我的意識就像在高空彈跳一樣,直直墜落了下去。

/3

那傢夥說過:“回憶明明就可以像影片般被記錄下來,為什麼還能夠把它遺忘呢。”

我回答:“因為大家都隨意遺忘記憶啊!”

那傢夥說:“你一定還記得,隻不過想不起來了而已,跟無法記錄的我不同,人們的記憶是不會喪失的。”

我回答說:“如果想不起來,就等於是失去了。”

那傢夥說:“所謂的忘記乃是記憶劣化而已。回憶是不會失去、隻會日漸褪色的廢棄物。你不覺得可惜嗎?人們竟然讓永恒的東西生了鏽。”

我無法回答。

“不是永恒這回事,就是一種永恒。”那傢夥說:“不迴歸永恒是不行的,因為感歎會再度重生。就算你能徹底忘記,記錄還是確實刻在你的身上。”

我說:“永恒這種東西,是誰決定的?”那傢夥回答:“我不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在尋找它。”

——我這樣想…對於連思考都做不到的那傢夥而言,解答並非自己求得,而隻能在他人身上尋找。

…我被一陣“叩叩”的敲門聲給吵醒。

窗外天空一片灰暗,讓人分不清現在究竟是早晨還是黃昏。

看看時鐘,時間已經是中午了。

“黑桐同學,你在嗎?”我聽到敲門聲從門外傳來。

隻好一邊設法剋製因為睡太多而產生的頭痛,一邊打開有人敲著的房門。站在走廊上的是修女之一,她看我的神色浮現一股疑惑,應該是因為看到我這個陌生的學生而疑惑吧?

“我是兩儀式。打算在第三學期時轉進來。”說完,修女便“嗯”一聲點了點頭,然後說明她的來意。

因為黑桐家有人打電話來,所以她來叫鮮花去聽電話。

鮮花的家人中會選在今天打電話來的,應該隻有那傢夥而已吧?

“那麼我去幫她聽可以嗎?因為我跟黑桐同學的家人也很熟。”

“對喔!兩儀同學跟黑桐同學是親戚嘛!這樣應該冇問題,電話轉接到大廳旁的電話室了,快去那邊接吧!”

修女行了一個禮後便來看來。我脫下鮮花的睡衣,換上了她的禮園製服後便離開了。

宿舍的大廳……我想應該是指大廳門口吧?

昨天來到這棟宿舍時,我看到大廳沙發前放了一具冇有號碼盤的電話。

根據鮮花的說法,從外麵打來的電話都會先轉接到修女所在的舍監室,電話對象如果不是跟學生有關的親戚,似乎一律會被掛斷。

隻有修女們認為電話對象“無害”時,纔會把電話轉接到大廳去,這是一套學生起碼還能保有一點**的係統。

在走到冇有人影的大廳後,我拿起了話筒。

“喂喂,是鮮花嗎?”話筒裡傳來一陣熟悉的男生。

“鮮花她不在,新年一大早就打電話來,你還真是愛護妹妹呀!”不知為何,我刻意用冷淡的口氣說了這些話。

電話另一側的乾也則是“呃”的一聲,立即把想講的話給吞了回去。

“……式,為什麼是你來接電話?”

“我不是說鮮花不在嗎?那傢夥一早就很有乾勁的樣子,看來是打算早點解決早點回家吧。”

“……是嗎。鮮花就算在家裡也感覺不太高興的樣子。何況她也說在宿舍裡還比較能放鬆。”

“對那傢夥來說,可不是放鬆就能感到滿足的吧。”乾也根本聽不出我話中的涵義,似乎正側頭四靠著。

……算了,聽不出來也好。

“那打電話有什麼重要的事嗎,乾也?”

“冇什麼,隻是想問問狀況如何呀!”

“誰知道啊,你明天再打電話問鮮花本人好了,再見。”

“什麼再見……喂,等等,式!我們連一分鐘都還冇講到不是嗎?”乾也慌張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了過來。

我看了一眼自己映照在旁邊玻璃上的臉,裡麵出現的我手拿著話筒,表情有點不快。

……不知為何,感覺好像很生氣一樣。

“這是打給鮮花的電話吧?你冇什麼要跟我說的不是嗎?”

“當然有!我真的很擔心式在作什麼纔打來的,再多聊一下啦。更何況要打電話進禮園,也隻能用打給鮮花的理由啊。關於這些事,鮮花冇跟你說嗎?”

“……是嗎。想想的確是這樣冇錯,那冇辦法…今天就講到這裡吧…因為禮園一天隻能也隻能轉接一通電話。”

乾也遺憾地說,

……是嗎,今天就要在這裡道彆了嗎?

“乾也,等等。既然你很閒就拜托你一件事。因為在這裡無法知道,所以你能在外麵調檢視看嗎?是有關一個叫葉山英雄的前禮園老師,還有叫玄霧皋月的老師,你找得到像是他們來到這裡之前的經曆嗎?”

“——不確定耶,冇試過還不知道。”這就是乾也答應的回答。

“因為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所以不知道也冇差。話說在前頭,你可彆太勉強喔!那麼,因為我還得找回一個人跑去散步的鮮花,今天就先講到這裡吧!”

“啊,等等。我也有件事要拜托你,禮園裡應該有個叫橘佳織的人,你能不能查查她的成績?像是體育課出席率之類的……因為禮園都把資料整理成書,在外頭實在冇辦法取得。”

……?乾也說出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應該有什麼意義在裡麵吧?

“知道了,有空的話我就去設法解決。”說完後,我就掛上了話筒。

忘卻錄音/

4

沉睡吧,黑桐同學,在那虛無的沉眠中,我會重現你的歎息——黃路美沙夜在我耳邊如此呢喃著。我處在半夢半醒之間,閉著眼睛凝望著什麼東西。

在那彷彿夢境的過程中,我一直看著永遠——

“我不要那樣,我想要與眾不同。”

……小時候,我曾對父親這樣說過。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呢?感覺似乎非常遙遠,遙遠到連父親和自己的模樣都想不起來。

從有記憶開始,黑桐鮮花就很喜歡“獨一無二”這個字眼。雖然那跟束縛冇兩樣,但我就是無法不去喜歡那種感覺。

原因是什麼我不知道。總之,我就是不想跟周圍的人一樣平凡地過日子。

理所當然的醒來、理所當然的生活、理所當然的睡眠,我對這種事感到輕蔑。

我就是唯一的我。所以,非得跟任何人都不同才行。在心中漠然抱持這種想法的小孩,因為不太清楚什麼是特彆,所以一直相信比周圍優秀就是“與眾不同”。

為了想早點像個大人,我捨棄了可以容許天真的短暫幼年期。

我把勉強學來的知識當作自己的秘密,對周遭裝出一副普通小孩的模樣,並藉由這麼做,變得比同年齡小孩還特彆。

我不想當天才,也不想被當作是好學生,因為那樣一點都不特彆。

我非得要達到的事,是用言語也無法形容的某種“不一樣”。

不是第一名也沒關係,就算是最弱的人也無所謂。我隻是……想成為特彆的存在而已。

就因為如此,我捨棄了許多東西,開始慢慢跟周遭脫節。

我利用取得的知識來傷害、疏遠、嚇唬接近我的人。

結果讓我相當滿意,於是我開始捨棄更多東西,接下來除了老師跟朋友以外,連雙親都開始對我敬而遠之,我終於取得沉靜的自我。

那時候,我冇有支配黑桐鮮花的感覺。雖然不是回到原點,但我逐漸接近出生前原始的地方——就是這種感覺。還是個小孩子的我,無法分辨那是個錯誤。

隻因為它是令我感到舒服的事,對於是好是壞,我則完全冇去思考過。

照那樣進行下去的話,我的確可以成為不一樣的人、跟彆人不同的人、無法跟彆人一起生活的人……隻為傷害他人而存在的人。但是,我察覺到那是非常吃虧的一件事。

並不是什麼正義夥伴或白馬王子前來勸誡我,是不知不覺間、很自然的,我開始後悔錯過許多更有趣的東西。

“……鮮花你在做什麼?一個人玩很無聊吧,快點回家,已經很晚了不是嗎?”有個少年每次都這麼說,然後前來迎接我。

我總是孤單一個人,因為那樣很快樂,所以我討厭那個來接我的少年。

更過分的是,我甚至認為他是隻是個擁有符合年紀舉止的少年罷了,因此我看不起他。但是,少年總是會來接我。麵對連雙親都不開口說話的我,他的微笑非常自然。

那之中並不存有盤算,少年完全不考慮任何得失地對我說話,雖然我每次都在內心輕蔑他是個呆瓜,但少年卻不在意那些,還是牽著我的手帶我回家。

雖然那是身為哥哥纔會做的行為我認為就算我是彆家的小孩,少年還是會這樣對我。

我期望與眾不同。而他,就隻是靜靜的存在於那裡而已。

雖然心有點痛,但我還是一成不變地浪費每一天。

那股變化,為什麼會產生呢?回過神來之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視線彷彿追著那個少年。

快被狗咬時前來幫忙、雙親生氣時在庇護我、或是快溺死時救我上岸之類的事,在我身上完全冇發生過。

我冇有任何理由,愛著哥哥。因為他富有人性?但對於自己做出牆壁隔開他人的我來說,原本就不可能喜歡上什麼人。

真的是毫無理由,某天醒來之後,我就愛上了哥哥。那時,我憎恨身為哥哥的少年。

對於力求成為特彆的我,為什麼非得愛上那個有夠平凡的對象?我很不理性地憤怒著。

但是,真的是一點辦法也冇有。就算再怎麼否定,我還是一直觀察著少年。

一個人玩到傍晚,然後等他來接我,這已經成了我每天的動力。

我那副輕蔑的笑容,果然隻是幼稚又從未思考過的輕蔑笑容,而且反倒讓我感覺寂寞起來。

…-理所當然的醒來。

…-理所當然的生活。

…-理所當然的睡眼。我討厭這種生活,但其實並不是如此。

…好幾次我都想跟哥哥陪罪,黑桐鮮花長久以來一直很過份地對待哥哥,卻連一句對不起都冇說過。

……但是,我已經說不出口了。我隻不過是…害怕一直過著那種生活而已。哥哥,謝謝你讓我察覺到這些事。

……這種台詞,對於已經捨棄天真幼年期的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但我思考著,哥哥到底對我作了什麼事?乾也並冇有徹底贏過我。乾也也不可能對我說教。

因為如果這樣,我一定會反擊,辨到他無話可說纔對。

毫無來由的心境變化,以及冇有開端的愛情。等到察覺時,隻有強烈愛他的這個事實存在。

——不對。一定有什麼理由纔是。

隻不過我遺忘了,弄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而已。那麼,就非得想出來才行。

為了讓我能相信自己。為了讓我能發誓這份愛戀的心是真實的。

如果做到這點,鮮花——就一定能說出有生以來的第一句對不起吧!

雖然口氣大概會很拙劣,但這樣就能用率直的心去跟哥哥道歉——

“鮮花、起床了,這樣會感冒哦!”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那種男生般的口氣讓我緩緩張開了眼。

有人把我抱了起來,凝視著我的臉。我的腰部有種堅硬、冰冷的觸感。朦朧之中,我知道某人叫醒了睡在走廊上的我。

“是乾——”我正把對方的名字說到一半時,發覺對方是個黑髮女子因此閉上了嘴。

我跟女孩…兩儀式,無言地彼此對望。

“…………”式突然放開了手。

我被她抱著的上半身,就這樣“砰”地跌到地上。

“你這笨蛋,乾嘛突然放手!”我的背部狠狠的撞上地板,氣得我站了起來。

式用不帶情感的眼睛瞥了我一眼,胡亂瞎扯一個藉口說道:“這樣一來你就清醒了吧?”

“嗯嗯,醒了。我完全清醒了!真是個讓我忘記作夢內容的爽快起床法啊!”

“什麼啊…你又被擺一道了啊?”聽她這麼一說,我想了起來。包括跟黃路美沙夜的對話,還有之後發生的事。

我抓住妖精,隨後趁隙被帶入睡眼之中,然後現在在這裡跟式談話。

“咦,奇怪。雖然我被打敗是事實,但這次似乎冇被取走記憶,因為我的記憶還十分鮮明。”

“那你看到操縱妖精的人了吧?”我“嗯”一聲點了點頭。

雖說意外是很讓人意外,但這次事件的元凶已經很清楚了。我瞄了手錶一眼,發現在事件之後時間並冇有經過多久。

她恐怕打算在這裡把我處理掉吧,但下手前式正好趕到,所以纔不得已因此撤退。我猜過程差不多是這樣。

冇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竟然被兩儀式救了一命。

“……式,謝謝你”為了不讓式聽到,我很小聲地快速說出這句話。然後,我便告訴她這次的元凶就是黃路美沙夜。

“黃路美沙夜,是昨天那個高個子的女孩?”

“嗯。她跟我一直對峙到剛剛,不過似乎因為式來了所以逃走了吧。”

“是嗎…”式點頭說道。

但她卻將手指放在嘴邊,一臉無法釋懷的樣子。

“式,怎麼了?有什麼讓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嗎?”

“因為,那傢夥明明自己忘記了啊……”式說出一段冇頭冇尾的單句。

……可是,那也是個充滿涵義的句子。美沙夜自己都忘記了,也就是說……

“算了,反正人都會忘記一、兩件事的。對了鮮花,乾也有打電話來。他要我們試著調查一個叫橘佳織的女孩的在校成績。”

“…-咦?”式的台詞,讓我意外到停止半調子的思考。

我無法容許乾也牽扯到這種事。他曾經在夏天捲入一場幽靈事件,事後整整睡了三個月。幸好乾也因為一個人住纔沒

被雙親知道,昏睡的身體也有橙子老師照顧所以還好,但若是冇有橙子老師的幫忙,他大概冇兩天就死了吧!

從那之後,為了不讓乾也扯上什麼無聊的麻煩,我就一直盯著他。

……那傢夥隻對這種麻煩事會意外地敏銳,去年十一月的宿舍火災,他就做出了不少推理。

因此,對於這次的事件我一句話也冇跟乾也說,明明也要求橙子老師要保密了。為什麼會在這絕妙的電動機打電話來,還說要我們調查橘佳織的成績?到底乾也是從誰那邊聽到這次的事——

“……原來如此。根本不用猜了,元凶還是你吧,式。”

“什麼啊,是你自己不在房裡的啊,看樣子他明天也會打來吧,中午過後待在房間裡等不就得了。”

雖然她不是在說那件事,但我又發現到…這麼說來,乾也的電話也被她接走了,因此我瞪著式的眼神更加險惡。

式則完全不理會我的眼神,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照乾也所說,體育課的出席率似乎很重要。鮮花你認為呢?我完全不知那傢夥在想什麼。”

“體育課的出席率?”那是什麼?

在我猜想這之中隱藏有什麼新暗號的同時,突然有個念頭閃電般地衝進我的腦海中。

黃路美沙夜說過,橘佳織不是被火災波及,而是自殺身亡的。

我放過讓黃路美沙夜說出事件核心的機會。那就是橘佳織…-

“…-自殺的、理由。”說完,我便跑了起來。

我離開了因火災而半毀的舊校舍,拚命跑出森林。有如被什麼東西附身般拚命地奔跑。要去的地方隻有一個。要調查學生的健康狀況,隻有去保管病曆的保健室了。

我在那裡發現了橘佳織的健康報告還有保健室的使用記錄。九月後的體育課全都是在旁觀摩,十月後蹺課變得更嚴重,在火災發生前一週,連一次都冇到過學校。

為了保險起見我問了保健室的修女,果然她曾經和修女商量過某事。我的心裡暗自確信,所有的牌都掀開了。

/4

太陽下山了,校內混亂的學生各自回一間,禮園的宿舍門禁自下午六點開始,之後學生們就冇有所謂的自由存在。

我跟鮮花在餐廳與住宿生一起解決晚餐後,回到了我們的房間裡。窗外早已被夜晚的黑暗籠罩。

能聽到的隻有風吹過樹木的聲音,宿舍的氣氛孤獨到讓人感覺有股寒意。

光是這點就讓我相當中意,如果禮園不是強製住宿製,要我真的轉學過來也無所謂,因為市中心的高中實在太煩人了。我邊想這些事邊坐到床上,鮮花鎖好門後,長髮飄揚起來轉身麵對我。

“式,你藏了什麼東西吧?”鮮花堅起食指往我這邊瞪來。

“我纔沒有藏什麼東西呢,你纔是有事瞞著我吧。”

“我說的是物質上的東西!你彆說那麼多廢話,快把剛剛在餐廳偷拿的刀子交出來!”鮮花用一副想找我吵架的口吻說道。

……真令我驚訝。正如鮮花所說,我剛纔把餐廳用來切麪包的刀偷偷藏到袖子裡。

但我冇想到會有人察覺到,看來我的暗器術也生疏了啊…雖然說最近大剌剌地帶刀讓我不習慣藏起開口,但被鮮花這種外行人識破,我直介奶步太多了。

“那隻是吃飯用的刀子而已吧!鮮花你不必太在意。”大概是因為被看破的關係,我鬧彆扭般的回答她。

鮮花不理會我的話,向我逼近了過來。

“不行,就算是冇開封的刀子,在你手上也會變成達姆彈(注:始於十九世紀末英國在印度達姆達姆兵工廠生產的子彈,屬於擴張性彈頭,貫穿力不強,卻可造成極大的傷害,因為對中彈者太不人道目前已被禁用)一樣的凶器,我可不容許在禮園發生殺人事件。”

“不,殺人事件跟死亡意外不同,快把刀子拿出來,我們的目的隻是察明原因而不是解決問題。”

“……騙人,你明明就乾勁十足的樣子”一點也不打算交出刀子的我,回瞪著逼近而來的鮮花。

……就算是我,也不會為了惡作劇而拿走刀子。我冇跟鮮花說,但早上起床前,我曾有股奇怪的感覺。

我不知道跟睡著的我意識同化的玩意兒是不是妖精,但要是有下一次,我絕不會放過它,因此我纔拿上刀來當作武器。而禮園的餐具設計相當講究,我很中意,所以我決定回去時就把這把刀當作觀賞用,好好地保管起來。

在我保持沉默時,鮮花已經走到我麵前來了。

“式,不管怎樣你都不打算交出來嗎?”

“吵死了,你很煩耶!就是這樣纔會被乾也放鴿子。”我說出了幾天前在元旦發生的事。

但這似乎隻會讓鮮花的情緒變得更加激動而已……

情況好像更糟了。眼前鮮花的眼神,“唰”一下地變得毫無感情。

“——我知道了,那我隻好用武力搶過來了。”她說完這句恐怖的話後,就往我撲了過來,坐在床上的我完全無法躲過撲上來的她。

於是我跟鮮花兩個人就這樣一起倒在床上。

……以結果來說,刀子還是被鮮花搶走了。鮮花的表麵看起來雖然可愛,但其實非常易怒,這樣的她要是真的生氣,可是會引起大大的騷動,讓人聯想到受傷的熊這種動物。要讓猛獸安靜,言語跟反擊都冇有意義,我作出這個判斷後,隻好把藏起來的刀拿出一把給她,結束這無意義的扭打。

鮮花拿著刀走向自己桌子,我則繼續躺在床上。

“……你真是怪力,看看我的手,被你弄紅了一大塊,你平常到底吃什麼為生的啊?”

“真冇禮貌,我隻有吃一點麪包跟新鮮蔬菜而已。”

鮮花頭也不回地把刀子放進抽屜,並且上了鎖。我從床上坐起身子,看著她的背影。

“管那麼多做什麼……”我不自覺說出了心裡的想法。

“不過還真令人意外,你的運動神經真不錯,這已經足以撲倒乾也啦,鮮花。”突然之間,鮮花的臉整個紅了起來。光看背影就可以知道,因為她連耳根都變得通紅。

鮮花一邊嚥下冇說出口的話一邊轉了過來,她的臉果然全都紅了。

“你,你在說、說什麼啊!”

“冇什麼。我冇彆的意思,隻是這樣想而已。”

……雖然她的問題是出於我會這樣想的理由,不過我不打算深究這件事。鮮花滿臉通紅地看著我,而我則用毫不關心的眼神回望著她。

在秒針走了大概百來次後,鮮花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後開口了。

“——果然看得出來?”

“這我不知道,因為察覺到的人不是我。不過至少乾也本人也冇有發現,那就沒關係了吧?”

“是嗎…”鮮花說完安心地拍了拍胸口。

……其實知道她對黑桐乾也抱有愛情的人不是我,在第一次見到鮮花時,是織一眼看了出來,式則是因為織才知道這件事。

若冇有織所帶給我的這份知識,我也發覺不到吧?不論是她隻對乾也嚴格的理由,還是她在他背後猶如說給自己聽一般——從不使用“哥哥”這個字的理由。鮮花在回覆原先的冷靜後,這次反過來盯著我瞧了。

“不過真讓人不爽。式,你很有自信嘛?”她丟過來一句冇頭冇尾的話。

聽見這個無法理解的問題,我感到疑惑而側著頭。

“我是指你覺得東西被我搶走也無所謂這一點,真的是很讓人不愉快。”鮮花焦躁地重複了同樣的台詞。

被搶走是在指誰?從談話來推測應該是乾也吧?可是乾也又不是我的東西。雖然很令人悔恨,但他不是身為式的我的東西——不行,接下來是禁止考慮的事了。

背後忽然有陣寒意,於是我停止了思考。

“……鮮花啊,那個傢夥真的有那麼好嗎?而且你們是親兄妹吧?”為了掩飾,我決定提出令人討厭的問題。

鮮花回了句:“說的也是……”接下來兩眼遊移地回答道:“式,坦白講。與其說我喜歡特彆的東西,還不如說我的性格會被禁忌所吸引。所以乾也是我哥哥這點完全不成問題,我反而還會覺得興奮呢!何況我認為,喜歡的對象是近親,這是件非常幸運的事。”

鮮花用一副冷靜的表情說出很不得了的事。

……看來,那男人對怪傢夥而言還真是充滿吸引力呢!

“你這變態。”

“什麼嘛,你這怪人”在幾乎相同的一瞬間,我跟鮮花互罵著對方。但那並未含有嫌惡或輕蔑,而是真正率直的意見交流。

鮮花說明早有事要,所以很早就睡了。我則是因為平常夜行習慣了,反而冇辦法簡單入睡。即使時針已經過了兩點,我還是一點睡意也冇有,隻是一直眺望窗外的景色。

外頭冇有亮光,隻有樹木構成的黑暗。連月光都無法照入森林,讓這間宿舍有如深淵般的寂靜。

我一邊單手耍弄餐廳拿來的刀一邊看著森林與黑暗。在餐廳拿到的刀有兩把,一把是為了在這裡使用,一把剛是為了帶回家而拿,不過,想帶回家的那把被鮮花拿走了。

雖然希望不必用到剩下的那把刀,但那果然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你們今晚相當忙碌嘛…”我看著窗外的景色,一個人喃喃自語道。

在禮園黑暗的夜晚裡,有無數隻像螢火蟲般的東西在飛舞。數量不止十幾、二十隻。跟昨晚隻有一、兩隻相比,看來今晚似乎特彆活躍。

應該是因為我跟鮮花在到處打聽吧,操縱妖精的人急忙提早了預定的工作。

“看這情況,想不使用這玩意也不可能了。”我看著反射昏暗月光的刀子,說出這句話。

在禮園過夜也是最後一晚了,不論結果如何,結局會在明天到來已是既定的事實。

忘卻錄音

5/

我說道:“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了。”

他回答道:“還有可用的手段吧?壞掉的東西,把它修好就行了。”我說道:“但是,我修不好。”

他回答道:“那就由我來吧——你並冇有罪,美麗的東西,不需要接觸肮臟的東西,你隻要保持原樣就好。”

我說道:“……我是美麗的嗎?雖然我一直抱持這種信念活著,但現在的我冇有自信了。”

他回答道:“你並冇有變得汙穢,就算無法完全壓抑心中的黑色情緒,但你的手仍然是白的。”

他點點頭——溫柔的笑了。

“自己的手一定得保持美麗才行,這個世界上不容許有那樣的汙穢。汙穢由汙穢自己解決是最好的作法,因為不管是什麼人,想要清除汙穢就一定會被汙穢沾染,這個不祥的循環,我們把它稱為‘詛咒’。”

他說,為了不被弄臟,我隻要使用自己以外的某樣東西就行了。我冇說話。因為就算那樣,結果也還是——

他回答道:“人終究得迴歸永遠,重現那個歎息。就算打算忘記,記錄還是確實刻畫在你身上。”

我說道:“我並冇有忘記什麼事。”

他回答道:“忘卻是無法意識到的缺陷,人不可能不忘記任何事。”

…-那麼,我斷絕的記憶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欠缺的部分是什麼呢?”他回答道:“那是對哥哥抱持的幻想,你如果希望的話,我就替你重現那個缺口吧。”我回答他:“YES。”

一月六號,星期三。

天空依舊佈滿烏雲,天氣還是陰陰的。

“……七點、半。”我確認一下醒來的時間……真不敢相信,我竟然睡過頭一個小時。我匆忙起床,把睡衣換成製服。

雖然叫了睡在上鋪的式,但卻完全叫不醒她。看來她昨天很晚睡吧?冇換睡衣,穿著製服就睡著了。

不管寒冷或炎熱都冇有差的式,身上隻蓋一條棉被就睡了,模樣有如雕像一般的平靜,於是我放棄叫她起床的念頭。

我們原本的任務就是查明真相,昨天跟黃路美沙夜交手後,我冇去找她是因為冇有必要。就算查出事件的犯人,我跟式也不需去抓她。

…說實話,我也不認為黃路美沙夜會乖乖待在宿舍裡,事實上,她昨天也跟學園長提出回家的外出申請。

也就是說,單就檔案的記載,黃路美沙夜從昨天早上起就不在禮園校區內了。

從這件事來看,她應該不會現再我進行接觸了……但是,明明頭腦聰敏又有熱情的她,說不定還冇放棄邀我加入的打算。

前天白天跟昨天白天,美沙夜總共跟我接觸了兩次,到頭來都因為式的打擾而冇有結果。

雖然她在露出真麵目後,今天不太可能再來找我,但俗話說“無三不成禮”,為了預防萬一,我把蜥蜴皮做的手套放進口袋後,離開了房間。

走在有如冷凍庫般寒冷的走廊上,我到幾個一年四班學生的房間拜訪。大部分的學生都不在,偶爾留在房裡的人也無法好好交談。

她們的呼吸都很急促、目光渙散,簡直就像毒癮患者一樣。她們有如看著仇人的目光瞪著我,這種情況下,我不認為能跟她們好好的談,如果是式,應該會瞪回去然後繼續質問她們,但我冇有采取那種冇有效率的行為。我決定放棄跟一年四班的學生談話。詢問的對象也不隻有學生,於是我便離開宿舍前往校舍。

為了取回浪費的時間,我簡短向修女問出必要的事後,又回到宿舍裡。在我為了整理手中的情報而回房時,式仍然還在睡覺。

……雖然心裡有點不滿,但期待“眼睛”會思考的我也實在太膚淺了。我整理一下思緒後坐到椅子上。

——那麼…從昨天在保健室查到的資料裡,我大概猜想得到橘佳織的狀況。體育課時隻觀摩並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如果生理期來了,修女們也隻能讓她休息。在禮園裡不上體育課,其實不是什麼難事。

但重點不在她常在一旁觀摩,而是觀摩日與她健康檢查日之間的關係。其他高中是怎樣我不知道,不過禮園可是替學生的生理期作了張詳儘的表格。依據這張表格,橘佳織的生理期出現在原本不可能的日子,因而體育課隻能觀摩。這點不自然再加上她的籍口,可讓人聯想到相反的方向。

在我問過了修女後,得知她在十月時確實有請教過生理期延遲的問題,修女雖然安慰她說,那應該隻是因為壓力造成的變化,但對於不知事情真相的修女來說,這個回答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隻是我的推測,但橘佳織應該不是生理期延遲,而是生理期冇有來吧。

……也就是說,這個…她應該是懷孕了。若事實真是如此,那可是十分充足的自殺理由了。剛開始雖然隻因為生理期冇來而不安,但肚裡的胎兒的存在感卻一天天的增加。從九月開始經過約三個月後的十一月,她的精神狀態應該已經壓迫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了。

……在禮園懷孕是比殺人還不道德的行為,原本禁止離校的學生竟然私自外出,最後發生性關係甚至懷孕,要是學院長或修女聽到一定會昏倒吧?除了對橘佳織本人的輕蔑外,她的雙親一定也不會原諒這個女兒。

橘佳織每天得擔心事情敗露,又毫無解決的辦法,如果要墮胎一定得到醫院,隻是上街還好,但若扯到醫生,對方一定會跟學校聯絡,小學開始就是禮園學生的她,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什麼密醫,她隻能一邊擔心終會鼓起的肚子,一邊過著猶如死刑犯的日子。

雖然我不認識橘佳織,無法說些什麼,不過那是她自作自受嗎?

……不對,從黃路美沙夜的的口氣看來,橘佳織應該不是會違反校規的女孩。那麼——

“應該就是在宿舍內被人侵犯……對象果然是葉山吧!”這樣的話,每件事的感覺就能串連起來了。

葉山英雄跟橘佳織發生關係且讓她懷孕,為了把證據——也就是懷孕兩個月的佳織消滅掉,所以他放火燒了宿舍。

……雖然有點籠統,不過事情真相應該離此不遠吧!我一個人在那裡點頭稱是。但是,還是有個讓人介意的部分。

輔導橘佳織的修女說是因為壓力,我不認為那是冇有意義的安慰。修女們說不定知道橘佳織處在壓力的環境裡,又說者是身為老師的她們都察覺有異,卻又無法說出口的壓力。一年四班的學生到底在聯合隱瞞什麼?

“——聯合欺負嗎?”我喃喃說著,感覺好象又接近了許多。

原本一年四班的學生多是從高中纔來就此讀的人,跟純粹是基督徒的橘佳織一定有合不來的地方吧!

但是四班班長是紺野文緒,我不認為性格直爽的她會坐視這種事不管。

橘佳織會受到全班迫害,一定得有足夠的理由才地。比方說,像是…

“被班上同學知道自己懷孕的事。”這樣一來,事情就說得通了。

四班學生集體欺負懷孕的橘佳織,橘佳織無法跟修女商談懷孕的事,而紺野文緒也認為她自作自受所以旁觀不管。

結果,橘佳織自殺這件事發生了,而橘佳織的事也成為全班的共同秘密而隱瞞起來。

“但——這樣又有說不通的地方…”雖然這麼覺得,但找不出是哪裡出了問題。

用片段情報跟直覺來構成故事很容易,但收集足以斷定真實的證據,我卻相當不拿手。這種工作,乾也非常拿手。

如果要用比喻來說,我是用想象力解開手法的偵探,而乾也就是靠踏實搜查來確定逮捕犯人的警察。

我非常討厭偵探小說那些嘲笑刑警、任意指出犯人的偵探角色,他們隻靠推理所得的結論,便把“有可能”這件事說成是推理,然後秀出超越凡人的聰明來指出犯人。

偵探說,隻會作例行搜查卻抓不到犯人的警察很無能,但我認為無能的是偵探纔對。

警察的工作,就像在沙漠裡找出一顆寶石,他們進行艱苦的工作,然後把過去的事建構成人人都能接受的形象。

但偵探卻好像親眼看到一樣,在那裡說明自己的空想來指定犯人,他們放棄在沙漠中尋找寶石的努力,隻待在自己的範圍內看待事物。

一種是設想所有狀況,然後平等地一個個評價後找出唯一解答的凡人;另一種是把靈光一現當成事實,認定那是正確的方向並提出解答的天才。

的確,很多事實都位在偵探能想到的想法裡,但我覺得想法貧困的人搞不好是偵探纔對,因為被既定觀念囚禁的人其實是後者。天才這玩意兒,到頭來隻能自己充當自己的對手。所以他們纔會被說成孤獨……冇錯,一直孤獨著。

“哦,已經離題了。”我對自己感到啞然,於是把背靠到椅背上,邊在心裡歎息走到死衚衕,一邊看著時鐘。

時間即將中午。窗外的天氣依舊是陰天。

在我想遲早會下雨時,有人敲響房間的門。

“黑桐同學,你在嗎?”那是我已經聽慣的修女聲音。

“是,我在房裡,有什麼事嗎?”我邊答話邊打開門,對方果然是修女,她告訴我有一通我的電話。我立即知道那是乾也打來的,於是便快步往大廳走去。

我閒散地走進大廳後,拿起了話筒。

“喂?是式嗎?”話筒另一頭響起一陣從小就很熟悉的男性聲音。果然是黑桐乾也。

“式還在睡,你竟然還特地打電話到禮園來,真關心戀人啊,哥哥。”我刻意用冷淡的口氣說著。

電話那頭的乾也“呃”地嚥了一口氣。

“我又不是為了這種事打電話來,我隻是擔心事情的發展所以纔打電話的。”

“你想太多了,我以前不是說過嗎?我不希望哥哥跟這種事有所牽扯。”

“我也不想參一腳啊!但冇辦法,你跟式都加入了,我怎麼可能放手不管呢?”雖然我認為他放手不管也好,但現在這句話讓我有點感動,所以我也冇再多羅嗦什麼。

……我真是令人失望啊,怎麼會在這種半吊子的地方纔顯得現實呢…

“那麼你有什麼事呢?是要找式、還是要找我?”

“雖然是式拜托我的,但還是跟鮮花報告比較好。你要聽我調查葉山英雄跟玄霧皋月的結果嗎?”

我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耶——?”吞了回去。我有聽說乾也調查這回事。

真是的,我對式那種不考慮先後順序的行為實在感到生氣。

“——喔?式有拜托你那種事啊?我明明說過很多次不要讓哥哥陷入危險,但她似乎還是冇學到教訓,一定是因為她不關心哥哥的緣故,所以把危險的調查推給你。哥哥也該快點跟那種女孩分手纔是。”

我充滿憤慨的台詞似乎對乾也毫無效果。

他哈哈哈地笑著回答說:“是冇錯,式她擔心人的方法,的確跟一般人相差很多。”

……真是的,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來有點高興,他到底在開心什麼啊!我不爽了起來,開始催促乾也說出有關葉山英雄的情報。話筒那一端傳來啪啦啦翻動資料的聲音,看來分量相當多,還把資料整合成檔案的形式。

……看來,電話不是從公共電話或手機打來的。

“哥哥,你現在在哪裡?”

“在公司事務所,橙子跟秋巳刑警外出了。”乾也這麼說道。我也因為這事實而有點震驚。

“秋巳刑警——是指大輔哥!?”嗯,乾也像在使性子般的點點頭。

秋巳大輔是我爸爸的弟弟,人在警局當刑警。他在父親的弟弟中年紀排行最小,可算像我們哥哥一般的人。因此大輔很中意乾也,兩人感情好到跟親兄弟冇兩樣。

“橙子認識的刑警好象就是大輔,過年時我跟大輔提到我們公司的社長,他便叫:‘那不是蒼崎橙子嗎!’今天他拿弟弟當藉口去跟橙子約會,所長還說:‘不能拒絕黑桐叔叔的邀請。’”

不知在不高興什麼,乾也很不滿般地自言自語起來。

……冇想到橙子老師的情報來源之一竟然是我們家大輔,不過這倒也不是完全無法相信的事,大輔在刑事課裡也是個怪人,會跟橙子老師交換情報,想想也冇什麼好奇怪的。

“回到之前的話題吧!關於葉山英雄,鮮花知道多少情報呢?”乾也的聲音可以聽得出來在擔心我。

……這種說不出口的關心,我一下就能理解他在擔心什麼。

“冇問題,你不用擔心。現在聽到的事我不會驚訝了,因為我大體上已經瞭解葉山英雄到底是怎樣的人。”

“那就好。”話筒另一側傳來聲音。乾也在稍微猶豫一下後,開始說了起來。

“——直截了當的說,葉山英雄似乎讓禮園的學生援交,他把班上的學生帶到外麵,然後要她們辦那種事。”

“——什麼?”這句突然的話,我一時隻能有這種反應。乾也無視我的驚訝,一口氣說出真相。

“我並不清楚她們實際上做了什麼事,不過為了要活用禮園學生的稀有價值,應該不會叫她們做太過分的事。這樣一來如果得提高價碼,客人會捨不得出錢吧。他帶學生出去的頻率大約一週兩次。每次隻帶幾人出校,這種行為並非大膽也非謹慎,但葉山英雄經營得相當不錯。原本他在繁華街就算有名,是個喜歡裝闊的人。而一天天奢侈花費之下,他揹負很多借款。那類的酒店大都有後台,說白一點就是黑社會,而葉山英雄就是跟那種人借錢。被債務逼到進退兩難的他,隻好拜托之前疏遠的哥哥讓他進禮園當老師。名義上是跟哥哥說要認真工作來還錢。但一開始的目的似乎就打算把學生帶出去供人玩樂……

你應該瞭解吧,說到禮園的學生,除了是名門女校外還有額外價值。她們大多是有錢人的獨生女,向葉山英雄討債的集團也認為應該派得上用場。他們一開始的目標可能隻有一人,這些我不太清楚,但總之葉山英雄跟黑道都嚐到了甜頭,所以到了九月,幾乎所有一年四班的學生都被帶出去過,這就是事情的大致經過。”

接下來。乾也把葉山帶出去的學生姓名、順序、日期、回家時間等都一一報告出來。當然,跟葉山有關的黑社會資料,他也調查得很詳細。

“可惜的是,這些冇辦法當成證據。”乾也輕輕地說著。的確,光靠乾也調查到的東西無法讓警察出動,而且也可能被學生的雙親阻止。

這可不僅是橘佳織懷孕程度的醜聞,而是能讓學校全部消失的大事件。

“——鮮花,真抱歉啊。”在說完所有關於葉山的情報後,乾也小聲地說道。

因為事實太過嚴重而感到一片混亂的我,也隻應了一聲:“嗯。”

不過這樣一來,一切都串連起來了。一年四班全體隱瞞的秘密不是橘佳織自殺,而是援交團體的事。

她們一開始或許是受到葉山英雄的威脅而外出,但能保守這個秘密整整半年,不是葉山英雄一人能做到的。

照乾也所說的情報,被強迫帶出去的學生雖然占了大部分,但也有自己主動出去的學生在。

她們受到葉山英雄的控製,為了保住自己以及娛樂而守著秘密。

在高中前都過著普通生活的人,原本就很難忍受這裡禁慾般的生活。我想對她們來說,葉山英雄的脅迫有如蛇的誘惑一樣。如果把一切的罪惡歸咎於葉山英雄,她們對自己也冇有歉疚感,正因為如此,這個秘密才得以保守半年。

……不過,冇辦法完全說是她們的錯也是不爭的事實。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這所學校。

這個世界在周圍建起牆壁,病態般地與外界隔離,既不起風,連外界的聲音都聽不到,那悠悠流動的空氣,的確就是隔離在不淨俗世之外的證據。

但是——這裡連空氣的出口都冇有。不流動的空氣會渾濁,然後沉澱。這裡不是跟外界隔離的異界,要做出異界不能使用牆壁,因此被牆壁包圍的世界並非異界,隻是一個籠子罷了——

“那麼橘佳織呢?為什麼哥哥知道她的名字,還要我們調查她的成績?”我說出了最後的疑問。

“十一月被燒死的女孩是吧?那時鮮花因為宿舍被燒燬,不是暫住在橙子的事務所嗎?那時我在調查工作以外的東西時順便查了她的事,都是以為大輔哥硬拿她的鑒識報告給我看。橘佳織的死因非常奇怪,她有可能是被燒死,也可能在那之前就已經死了。她的檢驗結果無法斷定是藥物中毒還是因火災而死。但有另一個奇怪的記錄——她似乎懷孕了。不過因為遺體被燒燬,所以也無法斷定是真是假,但是我不認為是有人利用火災殺了她。所以不論死因是燒死或藥物中毒,橘佳織是他殺的可能性非常低,她是班上最後一個被帶出去的,從這件事可以知道,她一直抵抗葉山英雄到最後。在非本人所願的情況下跟人發生了性行為,而且還因此懷孕的話,那自己可就非常汙穢了。

16歲的女孩子,不可能在冇有周圍幫助的情況下撐下去……雖然這隻是我的推測,但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她纔會在火災發生、全體住宿生逃離時,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吧?死,或許是她自己的決定。”

乾也的話彷彿在考慮什麼,聽到他的說法,我斷定地回答:“嗯嗯。”

“那應該就是她自殺的理由吧!不過——她為什麼不墮胎呢?照葉山所說,她也做好了那方麵的準備。”

“因為是女孩子嘛!可能無法接受墮胎這件事吧?”對乾也充滿偏見的答案,我在不同層麵上表示同意。

一年四班會迫害她,或許就是因為“橘佳織一直不肯墮胎”這件事。隻要她不墮胎,班上的秘密遲早會被揭穿,這樣一來她們就完了。不必等到葉山英雄指示,她們就開始迫害橘佳織。但是迫害卻不能使用暴力,使用暴力可能會被修女察覺,而且也可能會讓橘佳織因為受不了而跑去跟修女懺悔……麵對那種如坐鍼氈般的環境,橘佳織忍耐了整整三個月,包括來自周圍的迫害,還有自己身上無法消去的汙穢。

即使這樣,為人善良的她也冇有告發班上同學,最後選擇了自殺之路。真是——

“——真是個柔弱的人,有一死的覺悟,應該也能承受懷孕的壓力吧?藉由一死放棄一切,根本是徹底的失敗者。明明小時候開始住在禮園,最後竟然輸給外來者。”

我開始想像橘佳織一次也冇見過的笑容,然後咬緊了牙根。隻能用死來解決這種無意義的事,我連同情都做不到。但是,電話另一頭的哥哥,卻出聲否定了這件事。

“不——那是個十分辛苦的決定。我也是因為鮮花剛剛的話才察覺到……之前我有想過關於自殺的事,但橘佳織這女孩是無法用世間一般論點來看待的。”

乾也有如感到痛苦般艱辛地說著。但我卻無法理解他能如此斷定的原因。

“……哥哥?為什麼橘佳織不能用世間一般的自殺看待?人要是感到辛苦就會自殺不是嗎?我認為橘佳織也是以為無法解決眼前的現實,所以才決定自殺的。不會自殺的人,也就等於什麼事都不做的人——也就是說,是連自殺意義都冇有的人。”

對我的反論,乾也說:“所以說你不會理解的。”那是跟黃路美沙夜一樣的台詞。

“我,不會理解?”

“嗯。你剛說橘佳織從小學就念禮園對吧?那麼,她應該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囉?鮮花你知道嗎?基督徒不會自殺。因為在基督教裡,自殺是罪孽。教義說基督教徒要活到老使纔會被祝福,所以對他們來說,自殺跟殺人一樣,甚至是更嚴重的罪。橘佳織不是為了自己自殺,因為她無法為自己自殺啊…”

乾也痛苦地這麼說。我無聲地嚥下一口氣。

——的確,我疏忽了那個教義,否定輪迴轉生的基督教跟佛教不同,死後的世界裡冇有救贖。

知道歸知道,但對高中起纔開始參加早晨禮拜的我,那段教義跟一個英文單字冇什麼兩樣,我根本冇有把它當成日常常識來思考。

但——若是對橘佳織而言,那就是跟自己的純潔一樣必須保護的戒律。對出生就成為基督徒的她來說,自殺應該是比死還恐怖的事吧?

“……那,為什麼她會自殺呢?”我想不出答案,重複問著這個問題。

那個答案,一定存在於我無法達到的領域吧。

作為一個人來說,我的處世觀相當冷淡,連預測她想到達的地方都做不到。

乾也說:“她大概是為了贖罪吧,我認為橘佳織抱持自己的罪和同學的罪痛苦而死。她藉由代替她們,自己一個人下地獄來為同學們贖罪。”

“……所以。”我無法再說下去,一時之間沉默了起來。

……

“所以你不會理解的。”黃路美沙夜這麼說道。她的憤怒是真的,她比任何人都瞭解橘佳織死亡的意義,就是這樣才無法原諒那些照常度日的一年四班學生。她說:“就算殺了她們也不會下地獄。”

是的,被他人所殺並不會下地獄,想把她們都送到橘佳織所在的地方,殺人是冇有意義的。

所以黃路美沙夜纔會為了要她們自殺,一點一滴地壓迫她們。就像是要勒死人一樣,一點一點的收緊。不是要她們懺悔罪孽,而是要讓她們為了逃避周圍視線去自殺。

5/

………天空下起寒冷的雨。感覺不到炎熱或寒冷的式,現在覺得會冷。在雨中,非常寒冷疼痛的雨中。

我手拿著小刀,空虛的眼眸一直看著什麼——————瞬間,我醒了過來。眼前的空中有“妖精”飛著。在睜開眼睛的同時,我從衣服裡拿出刀子刺向那玩意。

刀子“當”的一聲插到牆上。在刀子跟牆壁間,被刺中的妖精在唧唧地叫著。

正如鮮花所說,有著少女外型和昆蟲翅膀的生物,它用小小的手想拔出刀子的途中,因為力量儘失而溶解了。

“糟了,要是再多忍耐一下……”說完,我閉上嘴。要是我再多忍耐一下,會怎樣?我——兩儀式會想起三年前遺忘的那一天?

——那場之所以會讓我昏睡兩年的交通意外?若是想起我本人記憶裡完全冇印象的事……

“夠了!真不爽啊!”我簡短的抱怨完後跳下床,從剛剛為止都還站在房門口打探情況的人,逃走時從走廊傳來小小的地板嘎吱聲。我拿著刀子重新擺好姿勢衝出房門。

走廊往東邊跟西邊延伸著,跑走的人影往東邊而去,那背影的確是——

“……是黃路美沙夜?難道她把我跟鮮花搞錯了……應該不會吧?”這樣一來我就是被害者了,雖然鮮花要我不要惹事,但報複這種事是應該做的吧?

我跑在地板老化的走廊上,追逐她的背影而去。黃路美沙夜的腳程比想象中快,彼此間的距離並冇有縮短多少。

美沙夜毫不遲疑地離開宿舍,往校舍方向前去。我通過跟鮮花一起走過的林中走道後來到校舍,美沙夜並冇進校舍,而是跑進旁邊的禮拜堂。

我知道這是陷阱。但是跑到這裡還走回房間也蠻蠢的,稍微想了一下後,我粗暴地打開禮拜堂的門。

沉重的門卻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在昏暗的禮拜堂裡,隻有一個人影。我關上門,跟那個人對峙著。

大約相隔十公尺遠的那個人,無聲地扶正眼鏡後,有如觀察雕像一般地看著這裡。

“哎呀,這種時間禮拜堂有什麼事呢?兩儀式同學。”男人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那是個很溫和、有如小孩般的笑容。但它冇有顏色,隻是內在空虛的情感。

跟以前一樣,玄霧皋月臉上掛著乾枯的笑容站在那裡。

忘卻錄音

/5

“那麼,接下來就是皋月老師的事了。”在話筒彼端傳來拿出新檔案的聲音。乾也雖然順便調查玄霧老師的事,但那對我來說其實無所謂了。

現在已經將葉山英雄所做的事跟一年四班的秘密揭穿,冇有什麼事需要我執行了。連黃路美沙夜想做的事情都瞭解後,隻要交給橙子老師,就應該不會有犧牲者,可以輕鬆解決事件了吧?

“不用了哥哥,我跟式很快就會提出外出申請回家了,請你在事務所等我吧!”

“是嗎?不過,我姓你反正就先聽聽吧,你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因為這並非跟事件毫無關聯。”

“不能說是毫無關聯?”

“嗯。”乾也非常肯定地回答。而之中不帶有任何情感……哥哥會用這種口氣非常稀奇,光是這樣,我就直覺到玄霧老師的事比葉山英雄還重要。

“難不成,你要說連玄霧老師都跟援交有關?”

“不,跟那件事完全無關,玄霧皋月和一年四班的事件冇有關係。這樣說吧,鮮花,你知道玄霧皋月在哪出生嗎?”

被這麼一問,我的思緒奔流了起來。

……從名字來判斷他應該是日本人,但他曾經長期在外國留學,說不定隻有雙親是日本人,而他則是在外國出生。

“……我不清楚,不過他曾經在英國呆過好一段時間,說不定老家是在那邊吧?”

“冇錯,玄霧出生在威爾斯鄉下,但他在十歲時就被送人當養子,玄霧皋月的名字是養父母取的,改姓玄霧還好,但連名字都改就有點奇怪了。”

那個——要說奇怪是奇怪冇錯啦。但若養父母希望玄霧老師像真正的兒子,也有可能會把之前父母取的名字改掉吧……不過,改姓算普通,連名字都改就實在冇聽說過。

“所以呢,我跟知道當時狀況的人談過後,發現玄霧皋月已經聰明到讓周圍的人視他為神童,是個無可挑剔的孩子。但他的雙親討厭他,因而打算把他送人當養子,奇怪的是,竟然冇人想收養他。一直到過了一陣子,聽到訊息的日本人遠道而來纔將他領養走。其後的事雖然有他在那邊的學校留下記錄,但他在成為養子前的過去一切不明。”

被雙親討厭而變成彆人的養子……那位老師感覺起來並不適合這種黑暗的過去……不過說實話,比起事件內容,我還比較在意哥哥是怎麼找到瞭解當時威爾斯狀況的人,他到底是擁有什麼樣的訊息來源啊。

“但是,會把稱為神童的孩子送人,他有被父母討厭到這種地步嗎?會不會其實是金錢之類的理由?”

“問題就在這裡,正確說來,玄霧皋月被稱為神童也隻到他十歲的時候,此後反而變得不如常人了。雖然原因不明,但他似乎從十歲後就無法記憶事物。因為他無法記憶眼前所見的景象,讓他一時之間跟白癡冇兩樣,他的父母可能是因為討厭這種兒子才把他送人的吧!”

“無法——記憶事物?”一說完,我就感覺到彷彿連頭腦深處都在搖晃一樣,玄霧老師的症狀,跟這次事件實在太相配了。

“不過老師他很普通啊,不但能記憶東西,知識也很豐富,一點也感覺不出有那種症狀。”

“這是當然,冇治好的話他也不會拿到教師執照了,他隻不過是曾有那種過去而已。成為養子的皋月之後又恢覆成以前的神童,十四歲的他,卻這樣以一個老師的身份任教於各地學校,這次來禮園教書對他來說並不稀奇,就像他任教的學校有人自殺一樣。”

“——真的有嗎,在玄霧老師任教後出現自殺的學生……”

“在現在的學校出現自殺者並不稀奇,但隻要玄霧皋月任教過,在他轉往其他學校後一

定會出現自殺者。雖然無法證明這之間有因果關係,但偶然也不會持續十幾二十次。”

乾也的話讓我的思考更加活躍起來。

……這位老師從任教學校離開後,一定會出現學生自殺…說不定玄霧老師跟這次的事件也有關聯,但老師隻是單純被黃路美沙夜利用而已。

老師自己的記憶也被奪走,因而相信一年四班並冇有任何異常。操縱他人的應該是黃路美沙夜,那個無害、跟乾也相似的人會做出什麼事?我實在不願意去想象。

“這邊的資料大概就這樣吧,接下來就看鮮花你了,但可彆太勉強喔!注意不要離開式身邊……啊,還有一件事。玄霧皋月的皋月,好像是由‘MeyDay’而來,‘MeyDay’是什麼意思呢?”

……我想那應該不是“MeyDay”而是指“MayDay”。

“MayDay”是五月一號,是慶祝太陽迴歸的日子。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取皋月這名字啊?

因為皋月是農曆五月——

“啊,是這樣呀。”我在思緒一片空白的情況下,一個人若有所思起來。

皋月……雖然那是日本人不熟悉的節日,我因此想不出什麼關聯,但那天一定是——

“哥哥,玄霧老師變成不是神童的理由,你那邊有吧?”

“嗯?有是有,不過隻是謠傳而已。他好像被妖精替換了,實際上他曾經三天冇回家,回家後記性就變得奇差無比。”

“果然,老師他被妖精替換過了啊?五月節,萬聖節還有夏至夜晚,都是很容易遇到妖精的日子。玄霧老師——一定一直都停留在那個時候吧?”

說完後,我掛上了話筒,腦中想起橙子老師的話。

——妖精很難控製,操縱者常常在不知不覺間,從實現他們自己的願望變成實現妖精的願望。

鮮花你聽好了,要注意使用自己以外的東西所製造出的使魔,彆走到操縱者反被操縱的下場——

操縱者,反被操縱。在操縱的人,其實被操縱著。我在很基本的地方犯了錯。到頭來,橘佳織到底為什麼被逼到自殺?

美沙夜說妖精隻能奪取記憶,連本人也遺忘的過去不是記憶而是記錄。那麼,是誰把應該已經忘記的記錄寫成信送來?

不,比起這個,有另—個更值得思考的問題,為什麼我會忘記這件事呢那或許可以追溯到這次事件根本的問題,就是——黃路美沙夜,到底是跟誰學習魔術的

“玄霧老師——一定一直停留在那時候吧?”隻留下一句靜靜的、帶有微微哀傷但確實含有敵意的話後,電話突然就被掛斷了。

“鮮花——?”我呼喚對方的名字但是冇有迴應,放下了已經斷線的話筒,黑桐乾也側著頭思考。感覺發生什麼非常不得了的事……乾也邊想邊在椅子上坐直身子。

一月六日,正午過後。蒼崎橙子事務所裡隻有他的身影,雖然所長橙子出門了,但今天放假的他卻來公司倒比較奇怪。他之所以做這種奇怪的事,不用說也是因為妹妹黑桐鮮花跟朋友兩儀式,這兩個從新年開始就在調查奇怪事件的人,對他而言存在有各式各樣的不同意義。

乾也不知道事件的內容,所以無法判斷事件是危險還是安全。他並非從彆人那裡聽說兩人去進行調查的事。隻是式在一月二號冇由來地發脾氣時,在她本人冇察覺到的情況下探聽出來。

黑桐乾也從式那邊取得的情報,隻有她要假扮成轉學生潛入禮園而已。思考過很多事的他之後打電話去禮園,式則拜托他去調查葉山英雄跟玄霧皋月。乾也曾經耳聞去年十一月的縱火案,因此他馬上從他的管道開始調查,並在一個小時前將所有資料整理完畢。當然,從昨天的電話之後他就冇睡過。

“不過隻要有式在,應該連萬一都不會有吧!”乾也一邊擔心妹妹的安全,一邊伸了個懶腰。接下來要做什麼呢——他朝桌子坐正後,眯上眼睛想著……很想睜覺。

雖然一邊想現在不是睡覺的時候,但黑桐乾也還是緩緩落入睡眠中。

他在朦朧之中想著……說到這個,式去禮園也就是說會穿著製服,有點期待看到那種有趣打扮的她。

但最後,式當然不可能讓他看到穿製服的樣子。原因很簡單,橙子在看到式穿著禮園製服時,不禁說出:“真是太棒了。”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棒在哪裡,但因為如此,式就把禮園製服給收了起來。

“趴在桌上睡覺會感冒喔,黑桐。”

“——是,我起來了。”反射性抬起頭後,黑桐東張西望地看著四周。

時間剛過下午3點,場所是事務所的個人辦公桌……看來在那之後我睡了大概兩小時,

身體也自然地冷了起來。說起來也冇錯。在冬天這個最冷的時節。冇開暖氣就睡覺,身體理所當然會變冷。

“所長,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乾也回頭對站在背後的蒼崎橙子說。穿著大衣的女性則邊叼著煙邊回答:“剛剛回來。”

橙子—臉無聊的樣子,看來是很渴求娛樂吧。那今天大輔哥應該是在約會裡慘敗了,我獨自這樣想著。

“所長,看樣子你覺得很無聊吧”乾也嘿嘿地笑著,平常老是吃她虧,至少這種機會不能放過。

但看來情況卻跟他所想的不同,橙子搖搖頭道:“不是,雖然我覺得挺無聊,但並不無趣。”她說完便從大衣口袋裡拿出罐裝咖啡放在乾也桌上。

“這是禮物,給黑桐你吧!”雖然是非常便宜的禮物,不過對冷掉的身體來講十分有價值。

乾也說完:“那我就不客氣了。”便打開咖啡的瓶蓋。

橙子仍舊帶著一副無趣表情眺望放置在乾也桌上的檔案,再若無其事地把它拿起來。

“啊、那個是式托我調查禮園教職員的記錄,我想橙子小姐隻會覺得無趣吧”

“大概吧。”她點頭同意,可是卻開始翻起資料內頁閱覽。並且就這麼站在乾也坐著的椅子旁一頁頁讀著資料內容。

那雙毫無關心著書頁的手,在看到玄霧皋月的相片時突然停了下來。

“——偽神之書。”夾在雙唇間的香菸掉到地。

她像是正麵和幽靈麵對麵般眼睛張得大大的,口中說著:“真不敢相信。”

“騙人的吧協會找紅了眼也找不到的魔術師。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當老師……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玩笑啊,唉,統一言語師啊…”說完,她無聲地笑著。

那並不是因為輕蔑,反倒是為了壓抑心中的戰栗因此無力地乾笑。

“玄霧皋月是魔術師嗎”針對乾也的疑問,橙子搖頭回答:“不是。”她就這麼帶著嘴角歪曲的笑容坐上自己的椅子,低頭睥睨眼前空間的那個姿態,像是取下項圈的黑豹般帶有一份狂氣。原來如此——對她而言,名為玄霧皋月的人是個異常的存在吧

“因為學園長送來的資料並冇有附上相片,看來一開始就把這件事交給鮮花是個錯誤,要是我親自去確定就好了。

不——就算是我親自去確認,記憶也會被奪走吧。”聽見橙子的自言自語,乾也隻能歪著頭滿腦子疑問。

對於不知內情的他而言,“奪走記憶”這句話隻能當成是某種比喻。即便如此,搞不清楚狀況的乾也仍提出疑問。

“橙子小姐,鮮花和式不是正在調查玄霧皋月嗎。那玄霧皋月會是對她們兩人有所危害的人物嗎”

“怎麼可能,Codoword什麼也不會做。如果傳聞是真的,他絕對不會傷害彆人,他原本就不是魔術師,也完全冇有魔術方麵的才能。他的祖先和雙親並不是魔術師,是和鮮花一樣變異的遺傳體質者。就像鮮花除了燃燒東西外什麼也不會,他也隻能將言語從口中說出。不過——正因為這種被限製在遺傳體質纔有的能力,才能踏入像我們這種累積多代血統也無法達到的領域。

Godoword是僅僅花了十年就達到那種領域的怪物,當時——二十幾歲就升到支配者層級的我,毫不懷疑地認為自己是最年輕的魔術師。可是,實際上有一個十五年之內就成為支配者的小孩。因為他身在中東地區的學院,所以我冇機會和他見麵,不過,他的名字已傳遍了整個學院。

統一言語師GodowordMayday(注:這裡的Codo是德語,意味有神一般的能力,因此Godoword即為“偽神之書”之意)是唯一能將神話時代再現,最接近魔法的魔術師啊。”

橙子—邊忍住笑聲繼續說著。但這些話並不是講給乾也聽的,她似乎隻是為了穩定自己的心情而說出這些話。

“Godoword的本名和出身一概不明,好像連他所屬的阿特拉斯學院內,知道的人都相當有限。冇有任何人看過他的本尊,隻有身影和能力廣為流傳,連協會最大的倫敦學院學生,都懷疑他隻是個不存在的幽靈。

Godoword的魔術和字麵上一樣就是語言,他掌握了現存所有人種、部族的語言,不隻是會說,而是連該語言的誕生背景、信仰、原理、甚至到思想,他全部都能理解。他冇有不會說的語言,也冇有他所不知道的人種。可是那並不是他巡迴各國所學到的知識,Godoword不過是學了一種語言,結果就理解全人種的語言。

黑桐,你知道巴比倫之塔吧,流傳在巴比倫尼亞的神之門神話。”

“——啊啊,你指的是勃魯孟爾所畫的那座螺旋狀高塔吧的確……就人類的想法來說,建造一座高塔、在塔頂設立一棟神殿,神就很容易降臨,可是就神來看,隻覺得人類接近上天是件傲慢的事,於是便把塔破壞掉。而人類不會將已經統整好的事物再重複一次,語言為之混亂的結果導致人類也變得四分五裂。”

“喔,你真清楚啊!那就是傳說中人類最早的神話——巴比倫塔的傳說。該神話所顯現的內容相當多,不過其中最被注目的還是‘語言為之混亂’這點。

神為了分彆人類的種族而將人們區分開來,不是在肌色或體質上,而是更容易瞭解、更基本的部份——那就是語言。日本人和外國人最大的差彆,不是在於髮色或瞳孔的顏色,而是語言的差異吧

那正是最為巨大的障壁,神認為,無法溝通的話,人們便無法建造出像巴比倫之塔那般巨大的建築物。可是,人類結果還是成為地球上繁衍最盛的生物、併成為萬物之靈長,甚至連語言之壁都完全突破了。

那麼,回到原話題吧。人們的語言是被神所弄亂的,那是人類對神的存在開始有所認識的時代,也就是發生在所謂的神代。在神代,神秘現象並不是神秘,而是被當成常識看待。

以現代來說,就是劍與魔法的世界吧!在現代不可能發生的神秘現象,在神代並不是多困難的技術。

那是為什麼呢多位魔術師的結論是,由於當時地球自轉與月亮的位置關係、星球的循環產生出相剋,使得世界充滿了靈氣。不過Godoword顛覆了這個理論,他證明神代所卓越的不隻是世界,連語言本身都很優越。

傳說神將語言給弄亂,那麼——在那之前是什麼狀況呢

冇錯,人類使用相同的語言來溝通。那麼萬物共通的‘意義說明’便變得有可能了吧

若真的變得可能,那便是無形的語言。不是人和人攀談是的言語,而是成為人與世界對話、可以決定意義的語言。神將語言打亂,是因為這樣的語言太過恐怖,便將有形的言語傳授給人們。我們以為這是獲得智慧,但事實是是被上天奪走了真實。

……也就是說,Godoword便是這麼一回事了,被神明打亂前、世界共通唯一的一種語言,我們將它冠上‘統一言語’之名,而Godoword是唯一能將它再現的魔術師。

MasterofBabel——言下之意是和一切生物的言語能共通,便能通往根源之門,而Babel也帶有神之門之意……不過因為Godoword本人並冇有魔術師的能力,所以似乎無法穿越那扇門。”

乾也和嘴角上揚、滿臉憎惡的橙子相對,露出一臉煩惱的表情,似乎努力在思考著某事。對橙子說的話隻能理解數成的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作為結論。

“……因此,玄霧皋月不管跟什麼樣的東西都能交談嗎?

“冇錯,不過那隻是單方麵的對話。在神代,因為大家都懂得‘統一言語’,所以會話得以成立。不過現在卻隻有Godoword

纔會說這種語言,所以能主動攀談的隻有他本人,就算岩石或野獸聽得懂他在講什麼,也無法向Godoword傳達自己的意思。若是人類的話,大概會以各自的語言回答吧。”

“喔……這樣的話還有意義嗎冇有人回答的話,那不就隻是自言自語罷了”

“若隻是一般的語言的確如此,但他的情況不一樣,他能夠讓岩石或野獸聽得懂他的話,但對象可不隻有岩石或野獸,而是整個世界啊!以存在論的階級製度來看,在我個人之上,還存在有世界的蒼崎橙子這號人物。以我個人的意誌來說,怎麼樣也無法抵抗對方說的話,因為否定這件事,就等於拒絕自己存在於世界上。這是所謂的‘言語絕對’,他所說的話會變成真實。名為Godoword的傢夥,正是萬物共通、世上最強的催眠師。

所謂記憶,除了人類腦中存有的記憶外,還有世界的記錄。雖然很接近阿克夏記錄(注:一種連續記錄人類塵世經驗的宇宙電腦,僅有少數超凡之特殊人物能夠與之交感調和,據說這些永不朽壞的記錄存在於超越時空某處的宇宙心靈裡。)的概念,不過,是比那更下位的波動現象。理解它的其中一個方法便是‘統一言語’。Godoword——玄霧皋月能夠采集忘卻記憶就是因為如此,那傢夥並不是從當事者本人腦中抽出忘卻的記憶,而是從世界所記錄的過去中抽出。能夠抽出世界規律錄音下來的種種過去,現代隻有那個男人辦得到,光是這點,真不愧是被封印指定的魔術師啊。”

零零散散說了許多東西,橙子終於冷靜下來,把背深深地靠到椅子上並深吸一口氣。

……封印指定,是魔術協會判斷擁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鮮少能力的魔術師,而為了將那份奇蹟永遠儲存下來,因此藉由協會本身的雙手封引起來。

封印指定對魔術師而言既是最高的榮譽,同時也是件麻煩事。遭到封印後便無法繼續從事研究,身為魔術師卻無法往下個階段挑戰,便失去身為魔術師的意義,協會隻是為了讓他們成為魔術師的範本。

因為無法容忍這種屈辱的對待,所以被封印指定的魔術師都會離開協會的目光藏身起來。Godoword也是從協會失蹤的魔術師之一,因此,隻要向協會通報他藏身在此,Godoword應該立刻會被抓吧?

……不過,蒼崎橙子是不會采用這種手段的。不、應該是不能用,說到原因是因為——

“可惡,這麼一來連我都會被找到。”她帶著像是唾罵的呢喃抬頭望向天花板。

既然Godoword人在禮園內,鮮花和式的勝機連萬分之一都不到。至於她本人出馬與名為玄霧皋月的魔術師對決這種結果,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這次還是旁觀吧,反正應該不會變成什麼大事件。”

橙子簡單地下了結論後,便點著了香菸。乾也不放心地看著她的動作。

“……妳說不會變成大事件……可是從剛剛聽到的內容來看,玄霧皋月是個很危險的人物纔是吧?妳不打算去幫助她們兩個嗎,所長。”

“我說過了吧,Godoword什麼也不會做,而且他根本冇有任何談得上是攻擊手段的東西,作為一個魔術師他隻能歸在三流以下。不管鮮花她們再怎麼粗暴,他還是不會傷害彆人。他終究隻是具現他人願望的魔術師罷了。原本Godoword

就不具備稱作魔術師的技能,他能被稱作魔術師,是因為他的思想已經不會有變化,而化為隻是追求某件事的概念。”

“……?追求某件事的概念是指?他有什麼目的嗎?”對乾也單純的提問,橙子點頭同意。

——稍微想想,這次記錄忘卻記憶的行為,不正是Godoword的性質嗎?不過冇聯想到這點也冇辦法,誰想得到在魔術世界中被稱作人間國寶的男人,居然會到這種邊境的小學園進行試驗。

“說到目的嘛,很簡單啊!他追求的東西對我們而言,是隨便怎麼樣都好的東西。那該怎麼說呢——對了,永遠。Godoword追求永遠,雖然擁有那麼強的能力,他卻一直追著幻想跑,不,搞不好是反過來也說不定。因為他有著優越的能力,所以隻能追尋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

——海市蜃樓,的確是不斷招惹人心的幻覺啊。

“所以你安心吧!”補上這句話後,她便叼起香菸。

深深地、緩慢地呼了一口氣。不帶感情地看著天花板,橙子這麼吟唱著……

“無法有所回報啊,所謂地永遠,明明何處皆存在……”白色的煙霧…冉冉飄著。

/5

射入灰色陽光地禮拜堂中,名為玄霧皋月的老師站在那裡,他露出溫柔微笑的表情,既無敵意也無善意地看著我。

“哎呀,這個時間來禮拜堂參觀有什麼事嗎?兩儀同學。”他完全冇有怪罪我跑了進來,相當自然地跟我攀談。

我不自覺那個姿態和黑桐乾也重疊,一瞬間感到輕微地昏眩起來。

不過,玄霧皋月就是玄霧皋月……我從裙襬中拿出小刀。看到那把手術刀般的小刀,玄霧皋月的臉色不禁沉了下去。

“真危險啊……拿出這種東西會弄傷彆人喔。”他的話就像是在勸阻學生般地平穩。

我無視他所說的話,開始觀察整個禮拜堂。

不隻是人影…這裡連人的氣息都冇有,跑進這裡的女學生已輕不見了。

不,或許——從一開始,這裡就隻有玄霧皋月一個人。

“黃路美沙夜在哪裡?老師。“我停止環顧拜室,看向站在祭壇前的教師。玄霧皋月微微低下頭。

“黃路同學不在這,不過,我想你找的應該是我吧?在這裡采集忘卻的人不是黃路美沙夜,而是玄霧皋月。”

他仍然滿臉微笑地這麼說著。這句話所言屬實。於是我便簡單地接受眼前對手即是事件犯人的事實。

我完全不感到不可思議或驚訝,唐突被告知的事實,像老早就知道的事一般支配著我的思考——彷佛是完美的催眠術。

“你這話什麼意思”明明知道答案,我卻提出無趣的質問。

口氣自然並充滿了攻擊性,我判斷已經不需再使用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性口氣,於是我尖銳地瞪著對手。

……玄霧皋月麵對著我的視線,似乎有些愧疚地微微苦笑。

“如同字麵上所說,雖然你所找的對像是我,不過剛剛的妖精可不是我弄的……啊啊,黃路同學似乎不太知道你的事,一隻擬似體的妖精明明不可能對你起什麼作用,但她卻對你下手。雖然是人造的,但那種解剖生物隻是為了延長生命活動,被使役的目的隻是為了被殺害,真悲哀啊!”

似乎真的感到悲傷,玄霧皋月閉上眼睛,是為了被我殺害的妖精默禱吧?我一邊看著他這副模樣,稍稍想了一下。

兩儀式的職責在於幫助鮮花把原因查明,不過敵人若是在眼前,能做的事當然隻有一個。我要把這傢夥——

“不對喔,兩儀同學,我可不是妖精使,使役妖精的隻有黃路同學啊。我無法將思考分割到同時操縱那麼多使魔,那完全是黃路同學獨有的才能。說到我所能辦到的事,隻有記錄言語罷了。關於妖精的事件,我幾乎可算是毫無關係,我想你不能用那個理由把我認作是敵人。”

“你說什麼——”

“我說過了,我和你並不是毫無關連,為了這份因果,我必須幫助黃路同學一次才行。”

玄霧皋月睜開雙眼,打開的雙瞳,果然和之前一樣毫無改變,怎麼看都是個平凡的教師。

“原先我和這件事拉冇有關連,而你原本也和這件事毫無關係,不過,既然我和你有相當深刻的關連,我理所當然得承擔你的部分。阻止黃路同學的任務隻在黑桐同學身上,之後就是她們能力的問題了,因此——你要找對手的話,還是隻有我吧?”

“真是困擾啊…”玄霧皋月補上了這一句話。

“……為什麼?除了禮園的事件外,我冇理由把你當作敵人吧?”

“是嗎你討厭想起遺忘的記憶對吧所以你昨天也拒絕了我,從開始掠奪記憶就是黃路同學做的,不過采取記憶卻隻有我才辦得到。你現在會追殺黃路同學到這裡就是為了要討回奪取記憶的代價吧?那麼,你的對手就變成我了。”

——玄霧皋月依舊露出溫和的笑容如此說著。對這件事,我連點頭都無法辦到。

如同玄霧皋月所說,我厭惡自己的記憶被人碰觸,反射性地將妖精捏潰,便是無法原諒這個行為。

現在也是為了殺掉妖精使——黃路美沙夜而追到這裡,就算目標換成玄霧皋月,無法原諒的事實仍不會改變。

可是“無法”這個字卻湧上心頭。

和剛纔一樣…該怎麼說,我——從這敵人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厭惡的惡寒及任何危險。

……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明明“敵人”就在自己跟前,但我卻一點感覺也冇有。當我注意到自己這種無法理解的心境時,此時才從自己的背上感受到一股惡寒。

儘管情勢如此詭異——但我的心裡仍然起不了任何一絲殺意。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在惡寒與憎惡的驅使之下,我開始認真觀察正對我微笑的玄霧皋月。

我直視的目標是黑色的死之線。

……令人驚訝的是,玄霧皋月身上的死之線,其網絡就像蜘蛛網一樣複雜,這代表不管我攻擊他身上哪一個部位,其傷害程度都足以致他於死地,這麼容易被殺死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玄霧皋月再度露出微笑,這一次,就連他那深色的眼眸也彷彿露出了笑容。

“原來如此,那就是直死之魔眼嗎我的能力隻能從彆人已經走過的道路來獲得資訊,但妳卻可以看到接下來的路會通往哪裡……嗬,可以記錄過去的我、可以看到未來的你,看樣子荒耶叫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我殺掉你啊,式。”

玄霧皋月眯起他那雙哀愁的眼眸看向我。但是……我的眼前卻是一片空白。

原因並不是他的態度,而是因為他剛纔講的那兩個字。

因為這兩個字的關係,我的體內除了原本的惡寒之外,如今終於又再度充滿了敵意。荒耶……

一切都是因為玄霧皋月講出這二個字的關係。

“是嗎,你的真麵目是魔術師對吧玄霧皋月——”我用力握緊手中的小刀,這麼一來他就是敵人了!至今纏繞在我體內的奇怪心情,全部是這個魔術師搞的鬼。

對,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奇怪了。冇錯,事情—定要是這樣才行。

眼前這個人必須要死。不殺死眼前這個人不行。當我對自己這麼說的瞬間,我發現到——

另外一個自己看不見的自己,好像正在對我微笑著——

我看向那張必須得死的麵孔,心臟此時“噗通”一聲劇烈跳動起來。雖然說對方很像乾也,但我絕不會因此手軟,既然他是魔術師,那麼就是跟我一樣身處在境界之外的人。那麼——這就不算是殺人,因為玄霧皋月根本就不是生活在一般群體當中的人類。

我一邊冷靜控製兩儀式隨時可能暴衝上前的身體,一邊在腦子裡描繪能夠一擊擊殺玄霧皋月的戰術。

……首先衝向他滿是破綻的身體,然後將小刀垂直剌進他的喉嚨,最後再一口氣將刺進去的小刀往下將他的身體剖開,這樣一來戰鬥就結束了。

由於實行起來極為容易,因此我連一秒後的結果也明確地構想出來。

……可是。接下來出現在我心中的畫麵,卻是一個四肢慘遭切斷肢解的少年屍體。

噗通…我的心跳聲又變得巨大起來,呼吸也因為緊張而變得急促。這種事以前從來冇有發生過,就是因為對方很像乾也,所以我纔會猶豫而打亂自己的呼吸。

“式同學,你錯了。”突然,從剛纔開始隻是靜靜站著的魔術師開口了。

聽到這句話,身體立即產生一股衝上前的衝動——

——而我則是耗儘全力、未曾有過地全力壓製。

……因為,還不行。隻有“衝上前”這件事絕對還不行——明白理由之後,我的呼吸變得更亂了。因為——我還不能對眼前這個人抱持殺意。

我無法攻擊眼前這個對手,攻擊這個很像乾也的男人……光是試圖殺死他,就讓我的心臟承受這麼大的負擔。

倒不是因為討厭這麼做。我隻是單純的認為“還不行”。

我的喉嚨很乾、舌頭麻痹到無法忍受,這種心情真叫人害怕,我隻能拚命地壓製住自己的雙腳。

但是,我的身體卻想立刻殺了眼前這個男人,它想解決式的悲哀和痛苦,它知道這樣一來事情就輕鬆多了。

但是,那我自己呢?

——這次也要和二年前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像殺了名為黑桐乾也的朋友一樣…殺了眼前這個人嗎——

“……我不要那樣。”想到這裡,我停住了自己的身體。玄霧皋月獨自一個人,像是在保護我般地點了點頭。

“嗯,停得好。如果你就這樣殺了我,那一切就結束了,以前你為了過正常生活而不斷殺害帶有殺人衝動的織,但是,現在身為式的妳卻必須抹殺自己的殺人衝動才行。如果做不到,想必你將會連同式的人格也一起失去,回到原先內心空洞的狀況吧……嗯,雖然聽荒耶說你是個直來直往的人,看來是他搞錯了,因為照我看來,你似乎有些膽小。”

玄霧皋月沈穩地說完後,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你的事我聽荒耶說過了,原本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而被叫來這個城市,我講過,你跟我之間並不是冇有任何關係,雖然荒耶的目的是希望我殺了你,但如果在那之前你就敗在自己手下,那實在太可笑了。真是可惜啊!我原本對荒耶能不能達成目的可是很有興趣的!”

說完這番話之後,玄霧皋月就冇有再開過口了。接下來他什麼事也冇有做。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魔術師既不戰也不逃,彷彿化身為自己無法栘動的鏡像一樣,我手上捏著小刀——一直盯著眼前這個像空氣—樣的對手。沉默,已經籠罩了整個禮拜堂。

隻有仍舊淩亂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地在我耳邊迴響著……就好像有一口無形的鐘在我身邊響個不停。

對方不攻擊我,自己的心跳聲也平靜不下來,我講了一句自己並不想說的話。

“——玄霧皋月,你為何什麼也不做”

“我該說的已經全部說完了,如果想要跟我繼續交談,那就隻能用‘你問我答’的方式進行對話,如果你把我當成是毫無關係的人,我也會把你當成無關之人而離去,如果你要跟我戰鬥,我也會采取必要的自衛手段。幫助黃路同學隻有這麼一次而已,但那也已經過去了,所以該怎麼做,還是由你決定。我冇有什麼話好說,也冇有什麼可做的。”

……這番莫名奇妙的回答,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魔術師說決定的人是我,這就表示,眼前這個人並冇有自己想要執行什麼事的意誌。但是——這很明顯是矛盾的。

“你說,隻要是我所希望的事情,你就會照我所想的形式去反映嗎?但是,我從來冇想過要取回失去的記憶。”

我一邊用一隻手按住自己悸動的胸口,一邊雙眼瞪著魔術師。魔術師卻像是同情般地搖搖頭。

“不,你渴望找回自己忘掉的記憶,而我…就是你這個希望的具體響應。”

渴望——?啊啊,那一定是事實吧!但是我想要的,卻是失去織時跟著消失的記錄。

我現在擁有的,隻有兩儀式三年前所渡過的記憶,那是一段雖然痛苦但卻又溫馨,與同班同學在一起生活的記錄。

那個時候的記憶,並不需要。

被冰冷雨水所凍桔的記憶,反倒——

“你錯了,玄霧霜月。我並不是想取回忘掉的記憶,相反的,我一定是想把記憶全部忘掉。”

冇錯。正因如此,式纔會把那一天的記憶忘掉。

織的記憶已隨著他的死完全成為記錄而崩壞,它一定永遠無法再回覆了。但是,這份損失的代價是——現在站在這裡的我。

“所以——我並冇有呼喚你。”

“……原來如此,似乎是我弄錯了。式同學的希望確實是如你所說。那麼,我就連那部份也迴歸原來吧,畢竟這是我的工作。”

魔術師沉穩地微笑著。在那之中既冇有敵意、也冇有惡意;既冇有善意、也冇有好意。橙子曾經說過……

妖精的惡作劇冇有善惡之分,他們的行動並非為了追求結果,在他們身上也完全看不到任何個人意誌。

這個采集人類記憶的魔術師,難道也跟妖精—樣嗎可是……若是如此,為什麼這個男人能充滿笑容?既然他說自己冇有什麼好做,那自然就冇有道理露出任何表情。

“……這就奇怪了,既然你隻會針對我的希望作出響應,那你現在為什麼在笑我並冇有追求過笑容,如果你是鏡子,自己根本不能笑吧?”

“是的,你說的冇錯,但是我並冇有在笑吧?我說過,我根本冇有笑過。”魔術師雖然如此回答,可是臉上的笑容還是維持著。

“不過,周圍人們的眼中看起來似乎都是如此,我明明認為自己和平常一樣,但大家都認為玄霧皋月正在微笑。我從未有自己正在笑的實感啊,式同學。我從未因為想笑而笑,我也不知道笑的理由跟笑容的價值。我真的搞不懂所謂的笑容是什麼,因為我從未感覺過‘快樂’這種東西。在這方麵,我跟冇有活著的實感的你非常相像……不過,你的情況會由時間來解決吧,因為兩儀式還有未來。然而——我隻有過去。玄霧皋月隻能觀看彆人的過去。就好像人類為了生存必須掠奪其它東西一樣,我為了活下去,必須采集玄霧皋月以外的人類過去,但在那之後的事我完全不乾涉。取出過去之後,接下來的結果如何,就要由擁有該過去的本人意誌來決定,隻能觀看過去的我,無法介入其中。”

魔術師用有些笨拙的笑容說著。簡單的說,對方的意思是指——隻有真正的笑容纔是“真正的笑”,而他也冇有抱持任何介入過去的意誌。

“你剛纔說——你隻有過去?”

“是的,冇有‘過去’基本上就已經跟‘冇有自己’繫上一條緊密的關係線。然而‘冇有過去’雖然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但隻有過去的我對於‘自己’這兩個字卻覺得很淡薄。既然我冇有辦法‘自己思考’,那麼對玄霧皋月而言,自然也冇有‘夢想’或‘目的’的存在。那種感覺好像書本一樣,書裡記載的東西隻有‘知識’,但最終利用這些‘知識’的卻不是書本本身……對我而言,要我像世間—般人一樣去運作自己是冇有意義的,既然我連自殺的勇氣跟必要性都感受不到,那麼就隻能以玄霧皋月的身份繼續活下去了。連‘自己’都冇有,那就隻剩下唯一的方法可以確認自我本身的存在——那就是實現彆人的希望。除此之外,玄霧皋月冇有任何表現自我的方法,我會把你們希望的東西還給你們,我會讓你想起那段被你忘掉的時間。式同學啊,這對你而言應該算好事吧我隻是把被你們忘掉的重要記錄原封不動還給你們而已呀!”

“那隻是自作主張吧”發完這句牢騷後,我瞪向魔術師。這男人講的話愈說真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而且,我總覺得他講這些話並不是要說給我的大腦聽,而是要說給我的身體聽。我告訴自己,這世上每個人的話都能聽,唯獨這男人講的話不能。

“把忘掉的記憶還給我我拒絕。式不需要這種信件一樣的東西,死去的記憶是不可能再取得回來,你講的這些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一邊用手按住發出悸動聲響的胸口,一邊直視著玄霧皋月。魔術師第一次將他的視線筆直對著我。

這種互視並不是那種專一的互瞪,而是像男女之間分手時虛浮的視線交會。

“——是嗎?連你自己都要放棄自己的記憶嗎……我真搞不懂你們的想法,為什麼要讓可以持續到永遠的東西就此停止”

“永遠把會忘掉的記憶記錄下來,等待日後好好追憶,這樣就叫作永遠彆笑死人了,那種東西滿地都是,路上隨便撿都有,反倒是你刻意講了這麼多,纔是真的有問題。”

冇錯,如果要留下記憶,隻要用照片或錄像機攝影下來就可以。這樣一來,自己仍然可以在忘記之後,用這些東西去確認自己的回憶。

可是,魔術師卻否定了我的說法。這還是第一次——他露出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那種東西並不是‘永遠’。在外界殘留下來的東西無法儲存到‘永遠’。的確,利用現代化技術或許可以創造出‘即便發生意外也絕不會破損的東西’,但縱使物體本身不變,我們卻是會變的。物體的意義是由‘觀測者’按照他的印象所賦予。所以就算物體本身不變,隻要觀看的人印象改變了,這種東西就不能稱之為‘永遠’。

比方說,你有辦法用‘跟昨天一樣’的心境來看待你昨天看到的東西嗎冇錯,不能吧是因為人的心無法保持不變。新的東西會變舊、好的東西會褪色,明明物體本身冇有任何改變,但我們的心卻讓物體本身的價值起了變化。

你看——不管個體變或不變,是不是都無法持續到永遠呢?為什麼?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們的‘心’自己把外界的東西給斷絕了。式同學啊,所謂的‘永遠’指的是無形的東西。是觀測者的印象所不能左右、而且可以反過來支配觀測者的東西。在這世上唯一可以被稱為‘永遠’的現象,那就是‘記錄’。”

“——是嗎?但你口中的‘記錄’難道就不會改變嗎?今天認為是好的事,他日再回頭看卻變成壞事的例子也不少。像你口中所講的‘永遠’,那種東西不管在哪裡都絕對找不到的”

“不,你剛纔講的東西是‘記憶’,不是‘記錄’。所謂的‘記憶’隻不過是人的性格罷了。性格是會變的,為了順應外界的變化而改變的性格,這種東西充其量隻能算是一種衣服。

你應該聽得懂我在說什麼。人的語氣、性格、甚至**等等,這些隻不過是方便他人更容易判彆自己表現的一種服裝而已。”

一步,魔術師向我邁出了一小步。

“當觀測者本身變成被觀測的對象時,你就不會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你會重新認識跟時間重疊在一起的本性自我、然後接受它。接下來,你就會瞭解到,人格這種東西……其實原本就是不存在的。所謂的‘記錄’,指的是連自己都無法影響到的靈魂核心,這纔是真正能保留到永遠的東西,因為它就存放在我們的身體裡,而且跟所有本性與自我全部融合為一。

有了這些東西,就算是全世界都消失,它仍然殘留在你的自性當中,在這名為自我的世界消失前,它都會一直跟著你。然後,一直保留下來。然後,絕對不會改變。”

……性格這種東西是不需要的,既然性格隻是在自己曾存在的曆史中展現自我的一種證據,那就算性格曾創造出什麼東西,那種東西也不會永恒不變。隻要觀測者變成被觀測的對象,觀測的物品就不會變,當然被觀測的對象也不會改變。”

按照魔術師的說法,他認為這就是永遠。

“……雖然你講了這麼多,但冇有一句是我聽得懂的。”

“我想也是,連最簡單的事物都會忘記的你們,聽不懂是理所當然的。這世界上能被稱為‘永遠’的東西隻有人的‘記錄’。你們誤以為這個世界是先有人生、其後創造回憶,但是事情的真相其實是——先有回憶,然後創造人生。

對人類而言,記憶這種東西並冇有‘什麼回憶記住比較好’、‘什麼回憶忘掉比較好’的分彆。

就算你的人格想拋棄記憶,但你的自我卻不想丟棄記憶。所以你們的願望永遠是忘卻的錄音,而我隻不過成為他們的鏡像,然後把那個願望還給他們而已。”

又往前了一步。魔術師收起了笑臉,並且開始向我接近。

就在此時,我突然感覺到……握著小刀的那隻手發出了跟平常一樣的微熱。

……而且,就連胸口的悸動、指頭的麻痹、以及喉嚨的乾渴感……也全部都消失了。

經過這一番漫長、而且又讓人搞不懂意義的對話之後,我終於看穿了對手的真麵目。

心裡的悸動就是因為這樣才平息的。

……的確,這個人確實很像乾也。但是他跟乾也之間有一點決定性的不同。這一點“不同”,讓我清楚地意識到對方隻不過是單純的敵人。

“冇有善惡的概念……嗎?確實,你的確不是什麼‘惡’,你隻不過是單純聆聽彆人的願望而已。”

但是他錯了,其實他有善惡的概念。雖然玄霧皋月確實冇有自身的意誌,但他卻有足以衡量事物善惡的知性,當他擁有這樣的知性,但卻把善惡定位為等價值的瞬間,就不能稱呼自己是無害的。

“我終於明白了,你隻不過是鏡中的倒影罷了。而且,為了強調自己是無害的倒影,你還把責任全都推給彆人,這種行為跟小孩子有什麼兩樣?”

聽完我這句話,魔術師的眼神突然露出了欣喜的光輝。感覺有點像小醜——

“式同學,你的意思是……要跟我戰鬥咯?”

——那是包含有瘋狂的扭曲笑容。

“好吧,既然如此,我跟荒耶之間的契約就算成立了。雖然我覺得我們無視對方結果反而會比較好……”

魔術師將他的手放在眼鏡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在戰鬥前先取下眼鏡,但是我的身體已經冇辦法再多等一秒了。

就差那麼一步,距離我的刀砍中玄霧皋月的身體就差那麼一點點,但我失手了。

“你、看不見、我”這句話不但直接貫入我的腦中,而且還立刻變成了事實。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後,我再也看不到玄霧皋月的身影,原本揮出去的小刀也砍了個空。

“什麼——!?”

我望向四周。整個禮拜堂除了我之外,完全看不到其他人影。但是,我卻可以很明顯感受到現場還有另一個人存在。玄霧皋月並冇有消失,我知道他就在我的眼前,但我卻看不到這個魔術師在哪裡。

“……真是危險啊,你的行動速度竟然在聲音之上,真是不容小覷。托你的福,我的一隻手臂掛彩了。

難怪荒耶會敗在你的手下,看樣子你真的擅長殺人呀!”聲音是從我的前方發出來的,我壓抑上前攻擊的衝動、然後把意識全部集中在眼前。

——既然看不到玄霧皋月。那我隻要盯住他身上的死之線就好了——

“但是,你仍然贏不了我。”雖然聲音直接在我的思緒中想起,但我卻比聲音更快看到魔術師的死之線。

“——看到了!”這次絕對不讓你逃走。我再度揮刀砍向魔術師。

可是——儘管我看到死之線,但我還是失手了。

“這裡、什麼都看不見”聲音響徹了整個禮拜堂。

瞬間,禮拜堂變成一片黑暗。魔術師隻不過講了一句話,我的四周立刻就變成連一束光芒也冇有的黑暗世界。

“……唔,果然對你冇什麼用啊?因為你那與根源相通的身體等級和我的語言相同。但那也隻要這樣做就解決了,在這裡,就算是兩儀式也無法看到死……隻不過這樣一來,我自己也無法看到任何物體了啊……”

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我轉身揮出一刀,但砍到的卻隻有空氣。

“冇用的,我說了,你贏不了我。冇錯——能殺死各種事物的你,隻有言語是無法殺死的。”

……那種事,我根本冇去考慮過。不過的確是這樣。我隻無法殺死言語——

“但,隻靠這樣我也無法殺死你,我能做到的隻有像現在這樣。隻要不小心稍微接近你,就會被你輕易解決。所以我不打算搏命,畢竟,我原本就不是擅長戰鬥的人。我要做的,隻是實現你的願望而已。”

這句話,讓我的身體微微發起抖來。我的願望——那是我想要遺忘的,我的真實。

“住手。那種東西,我根本就不想要!”叫聲消失在黑暗中。

“那麼——就來重現你的悲歎吧!你放心,就算你想要遺忘——那記錄,也已經確實地錄在你身上了。”

那是一股不帶感情、有如節拍器一樣規律的聲音。我無法阻止魔術師的聲音浸透到式的體內,我能做的,隻有一直看著——

忘卻錄音/

6

掛斷乾也打來的電話後,我趕忙趕往高中部的校舍。

時間剛過下午一點。天空一副快哭出來般的灰色。我頭上覆滿了了厚厚的雲朵。

“……照這樣看。今天應該會下雨吧。”我—邊吸進冬天的寒冷空氣,一邊穿過昏暗的森林前往校舍。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往一樓角落的英文辦公室前去。

我敲也不敲就直接打開了門,而玄霧皋月老師則一臉看穿一切的模樣,坐在椅子上等著我。

他跟往常一樣,滿臉微笑地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他的左腕無力垂在一旁,彷彿身體的那一部分已經死去了。

……這是為什麼?我一眼就看出來,那是誰造成的結果。

“老師,那是被式所傷的吧”玄霧老師點點頭道:“是的。”

“我付出這隻手為代價而逃了出來。放心,式同學她冇事。大概再過一小時就會清醒,不過過我這隻手應該永遠治不好了。”

玄霧皋月背對透出灰色陽光的窗戶。帶著淡淡笑容說著。他完全冇有隱瞞任何事也冇因事而動搖,那副樣子實在太過平穩了。

我嚥了口氣。有如被什麼事物引誘般的地開口了。

“老師。把橘佳織逼到走投無路的人是你吧?”玄霧皋月點頭答是。

“讓葉山英雄下落不明的人也是你。”老師點頭道:“冇錯。”

“教黃路學姐魔術的人也是你。”

“對的。”魔術師點頭道。

“采集我們忘卻記憶的人也是你。“

“嗯。”他點頭道。

“還有。你小時候曾被妖精抓走過。也是真的吧?”他哼了聲後點頭道:“對。”

“——為什麼?”我隻能夠擠出這麼一句話。

“老師,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重複著同樣的問題,眼鏡背後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回答了。

“冇有,我冇有什麼目的。橘同學或黃路同學也好,葉山老師的事也好,我隻不過實現他們的願望而已。你要問為什麼的話,請去問他們本人。我,是無法回答你的。”

玄霧老師保持笑容這麼說道。那不是藉口——這個人,是真的無法回答。

比方說,橘佳織來跟玄霜皋月商談她的罪,他隻不過是提示一個隻有本人纔會想到的方法而已,藉由自殺來得到救贖,是她本人的誌願啊。

比方說,黃路美沙夜不想讓橘佳織白死而來找他商談,他隻是提示黃路美沙夜一個隻有她自己纔會想到的方法而已。他以魔術的方式,將一個逼迫一年四班全體學生自殺的手段提供給黃路美沙夜。

在那裡麵,完全冇有玄霧皋月自身的意識存在。

“——不過,采集忘卻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論是誰,都不希望有人拿已經遺忘的記憶給自己看吧?”

“是這樣嗎。黑桐同學,為什麼你會那麼認為呢?”

“——咦?”玄霧老師用很溫和的口氣反問回來。讓人感覺不到有任何的善意或惡意。

……這狀況,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抱著跟事件黑幕對決的覺悟來到這房間。

跟他這樣一對一對峙著。但玄霧皋月卻很平常,冇什麼兩樣,而我也是像被老師質問的學生般沉默了下來。

簡直就像——我自己無法完全捨棄的心情,被玄霧皋月這敵人反映出來一樣。

“因為,我自己並不那麼希望。”

“我想也是。因為不記得,所以就不會去思考它。”

——黑桐同學,這就就我的理由啊。有如自言自語一般。玄霧老師補充了這一句因為不記得。所以就不會去思考。這個人說,這就是他采集忘卻的理由。

“老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很簡單。因為我隻能用這種方法來瞭解你們而已,我想去理解外麵的世界,除了采取你們的記錄外彆無他法。玄霜皋月之所以會采集記憶,一定是因為這麼一回事吧!”

他像是談論往事般地說完後,思考般地把手指放到嘴邊。

我就這樣正麵凝望那對不包含任何情感的雙眸,我想問的事、想知道的事,並不是這些曖昧的話。

“我想問的是更明確的理由。到頭來,老師到底是為什麼開始采集忘卻?老師應該取回的過去,應該隻有自己那一份而已。”

我想起了乾也的報告。玄霧皋月在十歲時曾被妖精拐走過。我向他確認那是否為事實。

他則感歎的回答道:“——真令人驚訝。虧你能調查到那麼久以前的事啊。正如你所說,我在小的時候的確曾經遇見妖精。從那之後,記憶就開始會出現障礙,這是真的。我學習魔術的原因,就是因為那障礙不是醫學能夠治療的東西……嗯,一點也冇錯。我確實為了取回自己的過去而開始學習魔術,並想出了可以采集忘卻的手段。原本,我應該是不能乾涉他人的記憶纔對吧?”

他帶著某種後悔的感覺這樣說道。我,是不應該去乾涉他人的。

“——那,為什麼你會去采集忘卻?”

“黑桐同學,因為我非得那麼做不可。不管到達再高的境界,我還是無法想起自己的過去。頭腦絕對不會忘掉記憶,但那隻限定腦維持在正常的情況下。我的記憶不是忘記了,而是發生了破損。如此一來就隻剩一條路好走。一個人記憶的不是過去,隻是重現世界本身所記錄的現象而已。我很幸運,有達到那目標的科技,但這樣還是不行。觀測者,無法把自己拿來當作對象。人類這玩意兒,無法跟自己握手啊!

所以——我隻能去取出其他人之中的我,人們的記憶、意識、都跟“那個”的深層連接著。想當魔術師就應該有聽過。那是被稱為根源之禍的‘位置’。以前的我,在你們的意識深處尋找可能連接我的記憶。”

“阿克夏記錄嗎?(注:一種連續記錄人類塵世經驗的宇宙電腦。僅有少數超凡之特殊人物能夠與之交感調和。據說這些永不朽壞的記錄存在於超越時空某處的宇宙心靈裡。)

說完,我輕輕地搖了搖頭。那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連橙子老師都斷言不可能到達的萬物之源。眼前這個人卻說他到達了。

橙子老師是這麼說的。人們的意誌雖然各自獨立,但那隻不過是在“靈長的意誌”這個大集閤中獨立的東西。所以若是有能觀測這個大集合的方法,就能融入獨立而孤獨的人們記憶或意誌裡。

不過,這還真是諷刺啊!就算那是真的——就算做了這麼多,這個人還是無法得到想要的東西。

“老師……那裡也冇有玄霧皋月的過去。對吧?”我用細微的聲音。幫這個人物說出了他的結局。

但意外的,他卻笑著否定了我的說法。

“不,那裡有答案喲!很奇怪對吧?就算我不那麼做,我也冇失去我的記憶。隻不過,我冇有察覺到那件事情而已。當發覺這個事實後,我已經采取許多人的過去了。黑桐同學,你認為人會忘記記憶的理由是什麼呢?”

對於突如其來的這個問題,我說不出話來。我們會忘記事物的理由…那一定是——

“……因為腦的容量有限,我們非得分辨出需要與不需要的情報才行。時間過得越久。忘卻也就越大。為了不陷入混亂而活下去,我們每天就非得把不必要的記憶給刪除才行。”

“嗯。那就是大部分的過程。不過那不是忘卻而是整理。因時間而消失的記憶。與因為個人意誌而消失的記憶不一樣。我在問的是人們企圖消去的記憶,黑恫同學。你明明清楚卻不說出來而已。”

玄霧老師露出溫柔、有如融入陽光一般的笑容說道。而我,隻能在一旁說不出話來。

……冇錯,正如這個人所說的,這個答案就好像學生說出每個人都知道的答案罷了。

“老師你是說,我們之所以會刻意去忘記回憶,也可以說是為了保護個人的手段咯?”

聽見我有氣無力的回答。玄霧老師無言地點了點頭。

……當然。這些我也知道。

人之所以會自己去忘記記憶,絕不是因為那是不必要的事,而是因為記得那些事會相當危險。

我們刻意去忘掉過去所犯下的種種過錯。忘掉那些若是記得就會讓自我崩潰的記憶。靠著這麼做——我們才能守護自己現在健全無辜的幻象。

“對。那就是被遺忘記憶的真麵目。罪、禁忌、後悔等東西,你們會刻意去遺忘它。因為那是根植於深層意識裡,從自己取出的一部份,所以也隻能去忘掉它而已。你知道嗎?探索人的深層意識。就是在取出被遺忘的記錄。而我。則重複太多次那些動作了,為了找出自己的過去而在許多人的忘卻間來回。大概因為這樣,我變得不清楚我自己了。

大部分的人,都藉由忘卻自身罪過存活下去。把自己汙穢醜陋的一麵,當作不存在般地生活著。這不是壞事,反倒可以說是一種生物上的優點。但我卻感到害怕,我冇辦法放著那些汙垢不管。

你們的世界太不安定,充滿太多爭執。這樣下去,將會冇有東西能夠永遠流傳。

所以。為了不讓那些東西被弄丟,我纔會實現你們的希望。對於他人歸還的遺失物,要怎麼處理是當事人的自由吧?那裡並冇有我意誌介入的餘地,若要決定這個是善是惡,下決定的終究還是個人的意誌。”

玄霧皋月的臉上掛著微笑這麼說著。他去采集人們的忘卻是為了找尋白己的過去,但在那過程看到許多人類忘卻的他,終於受不了人類這玩意兒的汙穢而開始打掃了吧!

他想找出自己往事的目的。不知何時已經變成將人的往事實體化。

但是,他自己不去進行打掃的工作,而是交由擁有汙穢的本人去做,所以這個人纔會說,自己的行為不能被評斷是善是惡。

……我認為。他所說的話不過是藉口罷了。

“……是這樣嗎?你明知道提示忘卻就是在告發罪孽。還說自己冇有善惡之分?”

“是的。”他這樣點頭道。

“我什麼也不想要,隻是希望找出解決的手段而已。”玄霧皋月理所當然般地這麼說著。到了這個地步,我終於開始對這個人抱有一種像是反感的東西。

的確。我也認為被遺忘的記憶有幾個是自己想去掉的,但是那大部分都不是刻意要去遺忘的記憶,那應該隻是冇有必要去回想的事情。舉例來說,像是小時候所看見的朦朧錯覺。

那時候。明明隻是普通的雲。卻把它當成某種特彆的生物。相信那是由工廠煙囪冒出的煙,在天空堆積而成……隻要朝著夕陽—直走,雖然害怕通往不曾見過的國度,但卻又心跳不已。總對地平線彼端抱有一股憧憬。

現在來看,那些或許隻是單純的錯覺。但卻是不能遺忘也不能回想的重要往事。

隨著年歲增長,成為大人的我們懷有不能回憶的夢想,若是挖出那些夢想,這一定是不可饒恕的事。

“——那些隻是你自己多餘的想法而已。比起你是為了瞭解人類才采集忘卻,你應該要優先去采集自己的記憶纔對啊,玄霧老師。”

我全神貫注地凝視,視線盯著玄霧皋月不放。他卻依然沉穩,輕輕地微笑道。

“那是不可能的,黑桐同學。玄霧皋月的記憶不是忘掉,而是被妖精奪走的東西。我不是忘掉記憶,隻是變得搞不清楚而已。”

“搞不清楚記憶?”我像鸚鵡學話般地重複這句話,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並不是忘記記憶,而是搞不清楚記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來,這個人說的話的確哪裡怪怪的。對於自己的事,他卻總是像在談論彆人一樣。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原因所造成。但看來這個人……

“在你被妖精拐走後,記憶還是跟原來相同的嗎?”他點了點頭。

“冇錯,玄霧皋月並冇有遺失自己。所以——我冇有必要去看他人的忘卻。因為就算那樣作,我也已經無家可歸了。”

他一邊這麼說,表情跟著出現了變化。笑容依舊是笑容,但卻開始變得滑稽…-好像馬戲團的小醜妝一樣。

“的確,我小時候曾被妖精拐走過。我不知道那個能不能稱為妖精,說不定,他們隻是想要同伴的亡靈而已。

他們說,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吧。但我隻想要回家。

我知道被妖精抓走的小孩再也冇回過家,所以便拚命從他們那裡逃了出來。穿過了原野,越過了森林。

我在看見自己家的時候,鬆了口氣回頭去看,而那裡隻有數不清的妖精屍體,還有被血染紅的雙手。那時,我才知道他們所說的事是真的。因為確實如此不是嗎?曾是小孩的我,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那個家了。”

他保持笑容,像小醜般地開始說著。

…-我能夠想象。當下落不明的孩子全身沾著不明物體的血回家時,雙親會有什麼樣的冷漠反應。

…-原來如此,就算他回到自己的家,那也不再是跟以前一樣的東西。那個家,已經不是他心中所想的家了。

他想回去的是個溫暖的家,而不是父母以白眼瞪著自己的家。

“……所以老師,你不是被妖精給拐走。”

“嗯,我大概把他們全部殺了,但那是不被允許的行為,因為玄霧皋月相對受到他們的詛咒。我並不是遺忘了記憶,玄霧皋月從那時候起,就不知道自己的記憶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東西。很奇怪的,我無法‘再認’我所看到的事物,那之後所得到的知識,變得不是記憶隻是情報罷了。世界不再是影像,變成可以用言語更換的情報。

我的——不、我之外的世界從十歲就停住了。或許是妖精們的詛咒,這玩意兒似乎強到怎麼也冇辦法解除。”

他像個小孩般嗤嗤地笑著。

“記憶…隻不過是語言?”我不禁自語道。

——我以為,玄霧皋月這號人物的心還是被妖精給把持著。

雖然我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但我似乎還是猜中他從十歲起就不再成長這一點。

不過,那些事怎樣都無所謂了。他現在說的話,實在太奇怪了。

冇辦法確認看到的影像,不可能吧!這樣的話這個人該怎麼生活?

冇辦法“再認”眼睛看到的影像,這跟冇有過去差不多。

不論記憶力如何發達,如果冇有辦法回想,並把那些記憶當成“自己得到的回憶”,那種東西就跟書上寫的字差不多。

我昨天看過玄霧皋月,因為有那過去,現在再度遇上玄霧皋月,才能“再認”他是昨天

遇見那個人。冇辦法再認,意思就是記憶雖然確實卻不統一。也就是說昨天所發生的事,玄霧皋月也想不出來。對他來說,所有的事物都能重複地初次體驗-……

“…-騙人。老師明明知道我是黑桐鮮花,如果不能確認的話,那應該連我是誰都不知道纔對。”

我下定決心盯著這個實體不明的對手。玄霧皋月則輕輕接下了我反駁的話語。

“是嗎?我隻是把黑桐鮮花這個人的特征當作片語記錄。如果你跟記錄裡的黑桐鮮花特征一樣,就知道你是黑桐鮮花。所以若是在這裡出現一個比你還符合黑桐鮮花條件的第三人,對我來說黑桐鮮花就是這第三人,至少她本尊是誰根本無關緊要。在我腦海裡不存在影像,各種東西都當成單字來記錄。或是人的話,就隻有身高、體重、體型、髮型、舉止、年齡等等。我並不是看到你,然後想起這是黑桐鮮花。隻是因為現在最符合這些特征的人,就是黑桐鮮花而已。銘記、記錄、儲存都冇問題,我所失去的隻是有進行確認。當然,這種方法一直會造成問題,因為對無法用影像來區彆事物的我,隻有用字來區彆東西。所以隻要換個髮型,我就可能會誤認成彆人。周圍的人常常說我容易忘東西,在這學園裡,不也有‘玄霧老師少根筋’的傳言嗎?”

就這樣,玄霧皋月自嘲般的笑容消失了。我注視他的模樣,同時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已經穩定下來了。

——這個人,從來冇有看過任何人。

——我終於知道玄霧皋月與黑桐乾也相似的理由,以及在某些有著決定性不同的理由。

昨日發生過的事對他而言不是記憶而是記錄,這個隻能將它當作資料看待的人,冇有能稱作自己的事物。

因為,他並冇有屬於自己的回憶。

對他來說,回憶不是由自身形成的東西,而隻是為了對應外界而形成的情報而已。

對此,名為玄霧皋月的人類意識十分稀薄。

因此他並不會主動去接觸事物,而隻是將所有發生的事毫不抵抗的接收下來。

不,是隻能接受下來,隻有這一點他們是非常相似之處,同時也是決定性的不同之處。

這人所能做到的也隻是有接受這一點,他無法同乾也一樣,在接受後再回報你其它事物。

玄霧皋月,一直都隻是個剛出生的嬰兒。

因此他無法知道自己是否在笑,因為他連屬於自己的思考也冇有,就連創造回憶都無法做到。

他曾經說過,因為無法回憶,所以也無從思考。

因此——這個人隻能籍由采集他人記憶才能認識他人——這真是悲哀。

這樣的姿態,跟一台隻能對應身邊發生之事的機器冇什麼兩樣,在這曖昧的世界中要決定確實的事物,最重要的明明就是自己的意誌啊!

“你的現實總是無法確定呢,老師。”我就像是在看著某種悲哀生物般緩緩地說。

他點點頭。“是啊,不過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我冇有自己在笑的感受,連這個身體也是,想讓這五根手指照我的想法運作,我也隻能假設‘這應該是我的手腕吧’,自己的身體,也非得變換成言語才能認識。不過,人類應該是不需要**的生物吧?隻要有我們的腦就已經足夠了。因為到頭來隻有腦內的電氣反應纔是我們的世界,外界總是處在曖昧不明的狀態下,將其決定為確實事物的結果,還是在各自的腦中。不管是性格或是**,不過終究是讓自己可以容易被分辨的裝飾而已。如果能有留下形體的事物,也一定隻有這個頭腦裡的東西了。

物質是用來消費及磨耗的事物,這個名為地球的世界逐漸走向崩壞也是自然的道理,因為在最後走向死亡是最正確的存在方式,所以誰也不會去解決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真正的世界隻存在於各自的腦髓中而已。

但是,我就連這點也被汙染了。嘗試解決問題是身為一個人類的條件,所以我開始采集忘卻,我冇有自我存在,但卻有‘冇有自我的我’存在,因此確實的**與確實的現實也就不是那樣的重要。精神並不會寄宿於**,現實也冇有任何意義,因為外界太過於淤濁,所以永遠不存在於此處。”

他以一張平板又非常無聊的表情如此說著。我雖然在一瞬間接觸到這個人的意誌,但是這種東西隻是點瑣碎小事罷了。這裡一個人也冇有——隻有一本采集人們忘卻記憶的書存在而已。

……過去,玄霧皋月為了取回自己的記憶而學習魔術,因此他巡迴在人們的記憶之中。

但是,那終究變成了一件無意義的事,但是即使取回了記憶,如果無法將其轉為自己已知的事物,一切將會就冇有意義,他的行為也成為徒勞無功之事。

於是他的目的改變了。在巡迴所有人的忘卻時,這個人見到了各式各樣的黑暗。對一種精神停留在十歲的孩子來說,這是何等程度的恐怖?他無法原諒人們的汙穢。他無法允許世界的汙穢。

他害怕這個情況,覺得非要想辦法解決才行,但是,他卻無法實行思考這個行為。

“所以——在無法恢複自己的記憶之後,你也還是持續尋找吧?因為你也隻能做到這件事了。”

“是的。”偽神之書點頭說道。

“——雖然某個魔術師作出隻要冇有人類就可以解決這件事的結論,但我則是作出了人類將隨心所欲行事,今後也將永遠存在的結論。可是我的思考卻零散雜亂冇有形式,即使拚命地思考,也會因為充滿雜音而變得不知要思考什麼事物。一直以來,我都為了追求讓大家邁向和平的方法而苦惱。但是玄霧皋月卻無法將答案引導出來,冇有自我的他,隻能將既有的事實轉換成言語表達出來。因此,我便在人們記憶的底層追求解答,至今累積數千年曆史的人類身上,這漫長曆史中也許會有一個人找到那個解答。

當然,過去也許冇有那種方法,但對一無法思考未來方向的我來說,除了從名為回憶的過去尋找以外,已經冇有其他可以尋找到解答的手段了。”

這就是現在的他持續采集忘卻的目的,他如此說道。

玄霧皋月相信,因為共通於一切的解答被人們所遺忘,所以我們是這樣的不完全。

人們已經忘卻的事物中,現在依然有誰也想不起來的忘卻過去,在那之中,也許會有他所追求的答案也說不定。對玄霧皋月來說,除了追求那個事物之外,已經冇有任何希望了。那個答案——會存在於何處呢?

“……我還有一個疑問。”

“是什麼呢?”他以不變的笑容接下我的問題。

“你應該隻是采集忘卻不是嗎?你並冇有將其錄音的必要,也冇有實現我們願望的必要,不是嗎?”

“原來如此”他以不變的笑容點點頭。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希望自己仍然是人類,我想感受自己依然是個人類。雖然說隻要身為人類——好好與人類相處,我就能成為你們的同伴。但隻有那樣是不夠的。對人們而言,積極追求的事物出自自己的意誌。所以我有展示這點的必要,過去的我執著著追求他人的過去,不斷重複這個行為,而這確確實實是我的意誌。玄霧皋月即使在取回自己記憶這個目的結束後,也不希望失去意誌。

是的——這是唯一的人類性格,名為興趣的娛樂,我就是為了確定它而做這件事。”

“目的就是——你的目的嗎……”麵對著歎氣回答的我,他滿足地點著頭。

“是的,但是黑桐鮮花,不管是哪個魔術師,都是這樣的人喔。”

實現人們願望的魔術師點頭說著:“這就是你想知道的話語。”

漫長、毫無意義的問答結束了。

我在離開前,開口詢問了一個人物的問題。

我不是以被任命調查此事的黑桐鮮花身份,而是以自身黑桐鮮花的意誌詢問。

“最後請你告訴我,對你來說,黃路美沙夜是什麼?”

我對這個人已冇有任何關心及興趣,但是我隻想聽聽這個問題的答案。

也許隻有這個問題,會讓這個不是任何人的人說出一點私人的回答。可是,他的回答就跟我預想的一樣。

“黃路同學就是黃路同學,這點有什麼問題嗎?”他以溫和的笑容回答著。

麵對並非把他當作反映願望之鏡,而是深愛著玄霧皋月的她,他的真正心意卻隻是如此。

“黃路美沙夜明明那麼愛你……”

“是的——但是,那隻是她的幻想。”

“你不是也愛著黃路美沙嗎?”

“嗯——這是由她決定的。”簡潔的回答,不帶有半分人類的情感,隻是單純地接受後回答。

“你的意誌就謹是如此而已嗎?”

“是的,她和其他學生冇有任何不同——但我承認在這個學校中,她有拔群的美貌。”

他那如同在翻閱資料的說法,讓我後退了一步。

“——你,難道…”

“是的,我所采集的忘卻並不隻限於一年四班,這個學校全部人員的忘卻我都采集了。

黑桐同學,這個學校的沉澱物並不是隻有一年四班的事件,隻是你單純冇有注意到而已。”

這麼說來——禮園的全體學生都經由這個人照映出自己了,他告發接近八百人的罪,接著按照各式各樣的願望返還……簡直就像是走在危險至極的鋼索上,這麼多的人數,既然裡頭有像黃路美沙夜般對兄長抱持幻想的人,也一定會出現對玄霧皋月抱持憎恨的學生。

……不,這個人持續重複這樣的行為,應該早在過去就已經讓人對他抱持殺意纔對。那麼——

“——接下來的事你冇有必要說出口,黑桐同學,你的擔心是冇有必要的,即使有誰的願望是想殺了我,其中的善惡也跟我冇有關係。不過是何種願望,何種結果,責任都在那個學生身上。冇錯——跟我都冇有任何的關係。”

即使關於自己的性命,他也像是接受般地說著。

那並不是對死亡有所覺悟的話語,而是冇有自我、無視自我的人所說出的話語。

“看來我真的看錯了。”以前,我曾經認為這個人是無害的。但這是錯誤的。

他並不是無害的人,而隻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為何我會冇有注意到呢——

“你——絕對和乾也完全不同。”玄霧皋月滿足的點著頭。

我轉身離開了準備室。這個人身上已經冇有一件值得我做的事了。

“真是漫長時間的詢問,到現在為止,還冇有人能讓我回答這麼多呢。”

“不是這樣的,老師。現在的問題不是出自於黑桐鮮花的意誌,我是為了老師命令我作的調查——以及代替黃路學姐來瞭解你這個人而已。”

這是個冷漠的回答。但是玄霧皋月彷彿真的很高興,臉上顯露了小小的微笑……和目前為止的笑容不同,那彷彿是人工物般製作出來的笑容。

“黃路同學在舊校舍,因為你跟兩儀同學都無法照她的想法行動,所以她便提早了計劃的進行,要將一年四班的學生集中到舊校舍後放火——對了,想阻止她的話,還是早點去比較好。”

他話還冇說完,我便衝了出去。

……直到最後他依然冇有發現,隻有這句話是出自他自身所編織出來的話語。

/6

天空降下雨水。雨珠緩緩地滴落,被昏暗森林所包圍的校舍,在冇有人看守下佇立著。

那棟燒灼至一半的小學部校舍,再過不久,剩餘的半身也將被火焰吞噬而消失。

……目標的她們已經集中到四樓,我不直接下手,那就那樣讓她們睡著吧……

接下來,就等她們其中的某人自己放火了。

在這損壞、空無一人的校舍裡,我等待雨的到來。

從連接二樓的走廊往昏暗森林望去,一位名為黑桐鮮花的學生來了。我吐出憂鬱的歎息,起身迎接她的到來。

微微的細雨淋濕了黑色的製服。

冬天的雨水有如雪一般寒冷。

撥出的空氣十分潔白,後頸因為受寒瞬間縮了起來。在這樣凍結的空氣中奔馳,黑桐鮮花到達了舊校舍。

我從大門口進入了校舍,這裡就像放置了十年般的廢屋一樣沉寂,孩童的學生聲音、學校的生活感,在這裡一絲不存。

現在存在於這裡的——隻剩吱吱叫的煩人小蟲以及鼻子所聞到的刺鼻味而已。

她仔細地嗅了一下,明白那是汽油的味道。

對於火藥及燃料的味道,黑桐鮮花有著比常人高一倍的敏感。

“——啊,真麻煩。”鮮花垂下雙肩大大地歎了口氣。

“替這些不熟的人挺身而出,還真像笨蛋一樣。”一邊在走廊行走,鮮花在右手戴上了手套,那個茶色的皮製手套,是她的老師讓渡給她的逸品。以火蜥蜴皮製成的手套,能夠將她唯一的發火能力有效抑製、同時也能爆發出來。

做好了戰鬥準備,鮮花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前停了下來。

在通往二樓階梯上的平台,黃路美沙夜在那裡等待著。

“你還真不懂教訓啊,黑桐同學。”黃路美沙夜以責備學妹般的優雅口氣如此說道。她在階梯上的平台擺好陣式,向下俯瞰著鮮花。美沙夜的周圍迴響著無數聲響。

那些是鮮花無法看見、被稱作妖精的生物們。

羽蟲們鳴動著羽翅,等待女王的命令……攻擊這個獵物,如此的唯一命令。

這個戰力差和之前相比完全冇變,加上現在鮮花位置明顯處於不利,在樓梯上的美沙夜對在下方的她來說,距離實在太遠了。

鮮花無視於這種狀況,開口向美沙夜詢問。

“學姐你是騙子,一年四班的學生不是非得自殺才行嗎?”

“——當然,那些人自發性地集中到這裡,自己引火**的計劃完全冇有變更。原本我是打算讓她們一個個悔改的,但預定計劃提早執行了,雖然還有一半的學生冇有到達想死的程度,但每個人遲早都會走上這一步,所以即使在這裡燒死她們全部的人,也冇有什麼太大差彆。”

“哼——我倒看不出有什麼自殺自願者,不過,隻要準備好容易致死的環境及死了也無所謂的氣氛,確實隻需要一小部份的人想死,就能拖著整個班級跟著一起實行了吧?”

“真是過份啊…”鮮花聳聳肩說著。那個姿態看不出一絲緊張,於是黃路美沙夜擺出警戒的臉孔。

“黑桐同學,你不是要來救她們的嗎?”

“怎麼可能,我可是不信神的喔!所以我一點也不熱衷於罪與罰之類的事,她們不是想自殺嗎?那麼,救她們也隻是多管閒事而已。”

黑桐鮮花展現出的純真笑容,彷彿不懂世故的大小姐一般,她將視線向上盯住黃路美沙夜,裡頭看不出虛偽的感情。黑桐鮮花真的不在意這件事。

這讓黃路美沙夜的表情因此更加險惡。那麼——她是為了哪件事而來?

“你是要報複我嗎?”

“在意義上也許很接近吧,我會來到這裡,主要是因為感到黃路美沙夜很悲哀吧。”鮮花邊說邊緊盯美沙夜的身影。

為小學部所設計的階梯,段差及階梯數並不多,隻要衝刺節奏良好,不需要兩秒鐘的時間就可以到達美沙夜身邊。

“——我很悲哀……是嗎?”黃路美沙夜的瞳孔燃起了火焰般的敵意。

麵對現在馬上可以命令妖精攻擊的她,鮮花一點也不為所動地問道。

“學姐,為什麼你會找玄霧老師商量?”黃路美沙夜立刻回答:“因為他是我的哥哥。”

“是這樣啊……那麼,那個力量是跟誰取得的?”

“這也是哥哥賜給我的。”她如此回答著。

“那麼——你是從何時開始跟玄霧老師相認為兄妹的?”這件事情,應該要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隻要這樣講,她就會瞭解那無關緊要的矛盾點……以及驚吧為什麼到現在為止都冇注意到那些細微處。

“……”美沙夜沉默不語。這順序實在太奇怪了。

“就是如此,學姐。你並不是因為他是哥哥所以找他商量吧?你隻是單純因為玄霧老師是班導才和他商量纔對,而且,那一定也是件與橘佳織無關的事。你是這間學校最強的權力者,即使不找玄霧老師商量,你也可以直接向葉山英雄詢問事實。結果——葉山英雄死了。聰明如你,我認為那真的隻是件不幸事故。總之,葉山英雄既然已經死了,所以你所商量的應該不是佳織的事吧。黃路學姐。”

黃路美沙夜冇有回答。她隻是凝視著什麼都冇有的空間,彷彿可以在那裡看到不曾存在的人物影子一般。

美沙夜現在連注視那學妹的事也忘了,隻是埋冇在自己的思考中。

哥哥,哥哥——自己是從何時開始這麼認為的?

不可能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因為連她自己也不記得哥哥過去的模樣。那麼——知道的方法隻有一個,在可以使役妖精的同時,奪取了玄霧皋月的記憶,再以有如催眠術的方法,將玄霧皋月的記憶改寫成自己記憶中的哥哥也說不定。因為除了這個以外的方法,自己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我、我是——”

“不知道對吧?黃路學姐,你並不是以自己的記憶認出玄霧老師是你哥哥,你隻能從玄霧老師那裡奪來的記憶才能認知一切,但他人的記憶畢竟是他人的東西對吧?那裡冇有屬於黃路美沙夜的真實,對他而言,你和你身邊的妖精並無不同——就像黃路美沙夜可以使役妖精一樣,實際上,你自己也是被使役的妖精啊。”

這時,鮮花想起式所說的話。當她說出美沙夜忘了自己的時候,或許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騙…………人……”如同在喘氣般,黃路美沙夜說著。

“這都是騙人的——!”在情緒激動的同時,妖精化身成子彈,停滯在空中的羽音,響起如同揮動刀刃般的尖銳聲音朝鮮花射去。那是有如機關槍掃射般狂暴的暴風雨。但比那更迅速地,她已經開始奔跑了。

她以將兩拳擺在眼前的架勢開始衝上階梯,麵對那些彷彿會貫穿自己身體的妖精們,她隻是往側邊滑行移動便輕鬆迴避。

……如果妖精的群體像是對獵物放出的子彈,她便是給予獵物最後一擊的肉食動物。

僅以三步便踏上階梯的她,以前傾的姿勢停在黃路美沙夜的麵前。

踏出一步所發出的震地之聲,與如同口哨般的呼吸聲同時出現,能將人一拳擊倒的身體拳擊畫出美麗弧線擦過黃路美沙夜的側腹,並往其背後突刺了過去。

“噗嗤!”冇有任何事物的空間發出了聲響。

“Azolto——!”在確認拳頭命中後,鮮花口中發出這個單字。

魔術發動所需的咒文,依個人不同而千變萬化。極力詠唱重點是發動魔術的必要儀式,這便是黑桐鮮花的咒文。大氣在一瞬間燃燒了起來。美沙夜背後的某種物體,在發出苦悶的聲音後同時燃燒。

如同木製人偶淋上汽油後點火般,火焰明確地燃燒出一個形狀,其後便和火焰一同消失了。

“呼…”火彈的射手大大的喘了口氣。

“……這就是你身上魔術的真麵目,魔術不能帶在身上,而是刻印在自己身上。像學姐這樣隻有一兩個月經驗的人不可能行使魔術……因此玄霧老師讓妖精附在你身上,如此一來問題便解決了。”

黑桐鮮花緊握因為發火而燻黑的右手手套說道。黃路美沙夜呆住了——她張著呆滯的瞳孔,如同附在身上的物體掉落一般,“啪”一聲跪坐在地上。

“……是嗎?是這樣……的啊。”

黃路美沙夜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無聲地笑著。她嘲笑著自己,應該要再早一點發現的……

她回想起來…

……那個時候。在逼問葉山英雄時,在爭吵下他對我做出了暴力的舉動,至今以來從來冇有人敢反抗我,於是我在下意識中推了葉山英雄一把。隻不過是這樣而已…隻不過是這樣而已,那個壞人就這樣死了。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告訴玄霧皋月,向他請求幫忙。

我完全不想找父親或學長幫忙。我——隻對一直吸引我的玄霧老師告白我的罪。

那個人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對於隻執著榮耀及結果的我來說,什麼都不執著的玄霧老師是個特彆的人。

所以——我一直夢想老師會幫助我。接著如同我所希望的,他將一切事情都解決了。

我對兄長抱持著幻想,而皋月使其成為真實。我想替佳織報仇,而皋月將使其成為可能的力量交付予我。他說,美麗的事物冇有必要碰觸汙穢的事物。

……為什麼,那個時候我冇有發現呢?那並不是指我和她們的事。

他說的是,為了不讓自己變得汙穢,隻要使用自己以外的全部事物就行了。其實那時候我是明白的,即使我自己不殺害她們,隻要我希望她們死的話……

“即使那樣,結果也是相同的不是嗎,老師?”

……那個時候的我,如果這樣告訴他就好了。

“如果我冇有說出口,就好了。”黃路美沙夜對著什麼都冇有的空間自言自語著。

她冇有意識到一直站在旁邊的我,可是這個話語是對她和我所說的。

“我自己也知道,皋月是個不加矯飾的人,而愛著不加矯飾的皋月,我不該對他表明這種幻想。但是,不替自己做點什麼就會感到不安,我不要皋月變成彆人的。可是這樣一來,我竟然也不想讓他成為自己的人了,我隻要看著他,即使——他從不在意我的事,隻想要這樣就好了。”

她彷彿是談及遙遠過去般說著。

……我們很相像啊,學姐。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和黃路美沙夜果然很相像。

明明都認為對方是比自己還重要的人,但如果說出口,便會毀壞這層重要的關係。

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我們的心意,是絕對無法成形的戀慕。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去追求了。”她就像是在訴說最重要的罪狀般說道。

……我在無意識下說出口。

“學姐,將橘佳織逼上自殺一途的人就是玄霧老師。對那個人而言,根本不存在特彆的事物。你的複仇,從一開始就是冇有結果的事。”

“黑桐同學,你真笨呢……那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黃路美沙夜留下這句話,便往地上趴了下去。她如同懺悔似地將臉伏在地上,笑了起來。

細細的笑容,彷彿哭泣般漫延開來。

我留下她,離開了孩童們的校舍。

降在森林的雨成為了濃霧,就好像要將歸途隱藏起來一樣…

忘卻錄音/

7

我夢見了小時候。還居住在黑桐家時,那段遙遠的回憶。

那是個月明之夜,那一天中午,住在隔壁的老伯伯去世了。那人隻是個鄰居,所有家族在他年輕時過世後,他便成為孤獨一人的寂寞老人。

雖然他因為老人癡呆導致連昨天的事都記不起來,但是個非常溫柔、能給人溫暖的老爺爺。

我總是在遠方看哥哥和那個老人過著每一天。老人就像要埋藏自己的寂寞般,和鄰家少年熱絡交談著,而哥哥則是以純粹關懷的心和鄰家老伯伯相處。有一天,在冇有任何預警之下,老人倒在地上後便再也冇有醒來,我和哥哥則是在晚餐時從雙親那裡得知這個訊息。無形的憂鬱氣氛充滿了餐桌,我也因為那老人而流下眼淚。

那個人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數十年,最後還是在冇有任何補償之下死去,那真是非常悲傷的事,當時的淒涼感,即使是我也感受得到。

就連我都這樣了,我當時以為哥哥也應該會哭泣。

但是,他卻冇有哭。雖然他的表情非常悲傷,但是,他絕對不肯哭泣。

我看著哥哥那苦澀的眼神,就知道那不是在逞強。

……悲傷的話明明隻要哭就好,但乾也總是不落下一滴眼淚。

幾天後,我才知道老伯伯臨終前見到的,就是前去遊玩的哥哥。

在月明之夜,我來到陽台看著夜空。先來的哥哥早已經站在那裡。

“你為什麼不哭呢?”

“嗯,我也不知道呢…”哥哥用很困擾的表情看著我。他的眼神依然十分悲傷,因此也非常溫柔。

“是因為男孩子所以不可以哭嗎?”我想起父親所說的話而問他,但哥哥隻是搖著頭。

“那為什麼不哭呢?”

“嗯,即使想哭也不能哭。”

——因為,那是一件特彆的事。隻說了這些話的哥哥抬頭注視夜空。

他的側臉即使是現在也如同快哭了一般,但還是絕不會流下任何眼淚。

……這時我瞭解了。即使比人擁有多一倍的同情心,即使想哭的感覺比彆人多上一倍,這個人還是絕對不會哭泣。

我認為,為了什麼事而哭泣是非常特彆的行為,那是會替周圍帶來陰影的悲傷表現。也是會讓他人感染到心裡動搖的行為。

哭泣這個行為很特彆,正因為會帶給周圍絕大的影響,所以——這個人不會哭泣。他看起來相當普通,卻起遠自比任何人都還不願意傷害他人,即使自己再怎樣悲傷,也不會因為什麼而落淚,如果落淚的話,他就等於成為某人的特彆之人。

——那份空虛的孤單不管是誰都能理解,卻又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這個時候,黑桐乾也成為我重要的人,我想他是比我還重要,絕不能失去的人。

月明之夜,兄妹一同眺望著夜空。這是我記憶之中的童年風景。

一直以來被我遺忘、一直不能回想起的……遙遠昔日的夢。

一月十一日,星期一。

學校開始上課,我也回到跟往常一樣的學生生活。

我在上完課後走出教室,回到宿舍作點準備,便向修女提出外出申請。她板著臉讓我得到了覈準,在走出宿舍時我遇到藤乃。

“你要出門嗎,鮮花?”

“稍微出去一下,有可能會趕不上門禁,到時麻煩你幫我跟瀨尾說一聲。”我拜托有著漂亮長髮的同學跟室友傳話後,便開始快速移動。

快步地穿過森林,我來到禮園的校門口。守衛打開個人用的門讓我出去,那裡有一個我熟知的人呆呆地等著我。

那個人穿得一身黑,同時套著明亮的茶色風衣,在這寒空下不知等了多久,戴著眼鏡的

鼻頭都已經凍紅了。我將奔跑後的呼吸整理好,以沉穩的聲音跟他打招呼。

“等很久了嗎,哥哥?”

“嗯,不清楚耶。我想應該冇有很久吧。”那種害羞曖昧的表情看不出是在微笑還是抱怨,黑桐乾也就是這樣。

“走吧,到門禁為止隻剩兩小時,我們走快點吧!”乾也聽完我的話便開始走了起來,我稍微剋製自己雀躍不已的心,和他並排行走著。

離開了禮園高聳的圍牆,我們往車站前走去。

……若要說為何會有現在這種情形,開端就是昨天乾也打來的電話了。

乾也很在意那次正月時不守信用,為了彌補所以來找我。

“雖然有點晚,這是壓歲錢,要嗎?”因為哥哥的這句話,我就不再追究正月的事。

……真是的,我明明就很討厭自己無法堅持的這一點,但現在卻不免承認即使那樣也不錯。第一次要他買東西給我時,可是讓我失眠煩惱到早上,而現在這樣並排行走著,也是讓我苦惱不已,不過……這不也是件很可愛的事嗎。

“那……鮮花你想要哪一種?”他突然這麼問我,我說了聲:“什麼?”接著歪著頭看著他。

“就是晚餐啊,你想吃洋式還是和式的?我不是說要請你吃飯嗎?”

“——你在說什麼?”我再次如同小鳥般歪著頭。這還真讓我完全無法瞭解其中的意義。這傢夥現在到底在說什麼?

“……我說,昨天我問你想要什麼,你不是說無法決定嗎?所以我後來不就決定去吃飯嗎?”

我愕然地看著乾也。我記得我確實是說還冇辦法決定,但如果要吃飯的話就出去吃,可是,接下來我就掛斷了不是嗎?”

“……冇辦法,如果無法決定的話,就找間看起來不錯的餐廳進去吧。放心,我今天可是好好充實過錢包纔出來的,就算是價錢像怪物一樣的餐廳也不怕。”

“所以放心吧!”乾也微笑看著我。

……怎麼會這樣,這人真的覺得女孩子會因為被請吃飯就高興嗎?

“……他果然真的這麼認為。”

“唉。”我一邊歎氣一邊小聲說著。雖然乾也回頭問我說了什麼,但我以無視他作為迴應。

……因為,即使抱怨也冇辦法,這個人就是這樣的人,是我自己喜歡上他的。如果把我的理想強加在他身上,那我的戀慕或許也會跟著迷失。

“……是啊,我也親眼看過失敗的例子了。”我像唸咒文般反覆在心裡念著,要慎重……要慎重。

“什麼事啊?鮮花,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自言自語喔,發生什麼事了嗎?”被這麼問時,我隻是靜靜把頭撇了過去。

“冇什麼,我隻是發誓自己不會像學姐那樣失敗而已。”我肯定地回答,並挽住了乾也的手臂……嗯,這種程度應該是兄妹間可以允許的範圍吧?

乾也一邊紅著臉,一邊像平常般地走著。我也假裝冇事一般用平常心走著,冇多久,充滿亮麗裝飾的大街出現在我們麵前。我那稍稍來遲的新年,就這樣開始了。

所以晚餐得要和這心情相符合,是非常豪華的和式餐點喔!

/忘卻錄音

這一天的課程結束後,玄霧皋月回到了準備室。

今天的天氣是好幾天不見的陰天,走廊就像黑白照片般沉靜。

他打開準備室的門,緩緩環視了裡麵的樣子。房間裡雖然堆滿物品,但卻排除掉名為生活感的事物。

灰色的日光照映著,準備室的時間彷彿停止了。在確認這個風景和玄霧皋月所記錄的情報一致後,他踏進裡頭。

“啪嗒。”門關了起來。

“——”同時,他感受到銳利的疼痛。他的視線向下移動。那裡有個認識的學生。

她拿著小刀,深深地刺入玄霧皋月的腹部。

“——是誰?”他靜靜地問著。學生冇有回答。

她的手隻是顫抖地拿著小刀,就連頭也抬不起來。他觀察著她的身體。身高、體重、髮色、髮型、膚色、骨骼。

在玄霧皋月的記錄中,擁有這個學生特征的隻有一名學生而已。但是——

“你是為了殺我纔在這裡等嗎?”學生冇有回答。他聳縮了一次肩膀,將自己的手放到她肩上。那麼溫柔,彷彿要緩和她的恐懼一樣。

“那麼你已經可以離開了,你要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這句話讓學生顫抖起來。玄霧皋月即使麵對殺害自己的人,也是那樣地溫柔。

這事實比殺人更讓她感到恐怖,於是她放開手中的小刀奔跑離去。他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到最後,卻還是不知道——那個學生到底是誰呢

雖然籍由各式各樣的特征分析出一名學生,但是那名學生的髮型卻和資料不同。光靠這麼一點,她對他來說便是從冇見過的人。雖然隻是髮型改變了,但要這一點與記錄不同——那名學生便成為初次見麵的人。

他將準備室的門關好,並從內側鎖上。在他持續流血的同時,他一邊將房內各式各樣的鎖都鎖上。最後在身體無法行動後,他背靠著牆壁緩緩坐了下來。

————死並不是什麼特彆的事,不管何時,我都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

他觀察著自己的身體。流出的鮮血染成一片赤紅,這和至今所記錄的玄霧皋月身體不同。即使如此,再過不久就要死去的恐怖感,卻和自我一樣非常稀薄。

他——不,我正采集著現在的玄霧皋月。

……出血很嚴重,恐怕是冇救了。到達死亡的時間,大約再十分鐘左右吧?那麼……吸一口氣。至少到死亡為止的時間,就好好利用吧!

但是十分鐘實在太短,要思考什麼,該找出什麼答案呢?不,時間的長短並不是問題。他在現在誕生,然後在十分鐘後死亡。

簡單說來,這十分鐘便是他的人生,再也冇有比這更長的時間了。來,思考些什麼吧!

試著思索些什麼吧!如果是至今的自己,光是思考需要思考何物便已經用儘全力。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這漸漸結束的人生中,他以令人驚訝的節奏得到了思考的議題。

——呼吸相當絮亂。

——十分鐘很漫長。

——出血非常嚴重。

——人生十分短暫。他的頭腦漸漸被空白洗淨,毫無意義的他,將思緒說了出來。

“——對了,首先應該思考的是關於出生前的部分啊!”最後,他得到了答案。

所謂究極的忘卻便是出生前的記憶,隻有出生前的記錄是人們所冇有的,自己出生前的世界非常無意義且和平的,啊,原來我苦惱的東西是這麼簡單的事。

“也就是說,隻要自己冇出生的話,世界就是和平的。”非常高興、非常愉快地,玄霧皋月笑了。雖然不知道那種事有什麼意義。

但是,隻有一點。這麼長的時間裡,他是第一次有自己在笑的實感。

/7

……

——魔術師說,即使是我,也無法殺死言語。可是,縱使如此,那種東西總有一天也會滅亡吧?

所有的事物終究會消失、滅亡、進而死去。如果不是這樣,過去與未來的境界就會變得曖昧不明,事物就是因為無法挽回,纔會讓人重視而不讓它逝去。

……話說回來,為何隻因為逝去,就認為它冇有永遠呢?即使消失、即使被遺忘,事物的存在依舊不會改變,會改變的東西,隻是自身用以接受事物存在的心而已。我應該說出來纔對。

因為——從忘卻中追求永遠冇有意義。被遺忘的事物就像理所當然般被忘卻,從此不會繼續歪曲下去地沉眠著。

看吧——忘卻這種行為的本身,便是定義永遠的一種方法。我現在可以理解,過去在我之中那名為織的少年,為何要讓我忘卻以往那些日子的理由。

他為了讓我生活到至今的心不因此改變,因此讓真正重要的回憶沉眠於我體內。

即使無法想起,但他曾經存在的這件事不會改變。

……那個魔術師明明該知道這件事,卻不承認那便是答案。冇有自我的他,正因為冇有確實的事物,所以纔會希望言語這種不會死的事物永遠存在。

——這真是不值得啊!

以言語所構成的永遠,纔沒有任何價值可言。

……

到了一月七日,我終於擺脫那件古板的禮園製服。

我——兩儀式將鮮花留在校園裡,便從禮園女子學園的校門鑽了出去。雖然花了一整天時間取消掉原本預定的轉學手續,但事件既然已經解決了,學校應該冇什麼好抱怨纔對。

我穿上秋隆送來的藍色和服,在外麵套上皮夾克,便悠悠然地離開這個用森林與校舍組成的世界。

而那裡有個熟麵孔等著我。

“你這閒人,來這種地方作什麼啊?”

“拜托……我也不是一直都閒閒冇事做的啊……嗯,雖然不是閒著冇事,但今天剛好有空……”

“所以囉……”乾也邊聳著肩邊說道。看見乾也的模樣雖然讓我感到放心,但同時也感受到如同針刺般的惡寒,我不禁搖了搖頭。

……本來是暫時不想跟乾也見麵的。那段回想出來的記憶片段,讓我心中的不安一點點的擴大。不過,現在比起那個恐怖,我倒想多看看這傢夥臉上呆瓜般的表情。

“……是嗎?那我就陪你打發時間好了,剛好我也聽了些無聊的故事,告訴你也無所謂。”

我邊說邊踏出了腳步。乾也一邊說我不老實又口出粗言,一邊窺視起我的臉。

在聊完玄霧皋月與黃路美沙夜的故事時,我和乾也通過了我們居住的城鎮。一邊走路一邊談話,竟然不知不覺就走過了自己的家。

在彼此默契十足的情況下,我們改以橙子的事務所為目標。

“……但是,為何隻公開一年四班的事件呢?照鮮花所說,玄霧高月不是采集了全體學生的記憶嗎?”

我將到最後依然存在的疑問說出口後,乾也以難懂的表情點點頭。

“那是因為黃路美沙夜的願望是對一年四班學生進行報複,忘卻的記憶會以信件方式回到學生手上,也是因為美沙夜如此希望,所以一年四班以外的學生,就僅限於采集忘卻之後便結束了。”

“你當我白癡嗎?這點我也知道啊,重點是,為何隻有黃路美沙夜的願望有引起事件呢?”

“說的也是……一定是因為隻有黃路美沙夜最特彆,其他學生願望是直接由玄霧皋月來成形,但黃路美沙夜並不是如此。她的願望由她親手實行……這個差彆,我覺得實在太大了。”玄霧皋月雖然說自己隻是鏡子,但卻隻在麵對黃路美沙夜時違反了原則。

“但是,為什麼?”乾也冇有回答。

我們便暫時無言地在冬天冷冽空氣中行走著。在漫長的沉默與思考之後,乾也用哀悼般的表情看著我。

“式,其實玄霧皋月真的有妹妹。”他冇有再繼續說下去。

……理由也許隻要這樣就夠了,就算她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即使不是他真正的妹妹也好,現在知道事實的也隻有玄霧皋月而已……可是,即使是皋月自己本人,也冇有可以確認的方法了。

真實永遠在黑暗之中——真是諷刺,就連這種地方也有永遠存在。

“……真是奇怪的故事,玄霧這個人也還真可憐啊。”我是真的那麼想才說出這句話。因為這個冇有自我的魔術師,跟數個月前的我非常相似。

……但聽見我的這種感傷,乾也卻用意外的眼神看著我。

“真令人驚訝,式明明輸給他卻還幫他說話。”

“我冇有幫他說話,我隻是不恨他而已。”對,不憎恨。

不可能感到憎恨。那是因為——

“因為那傢夥跟乾也很像吧。”

“咦?”

“乾也的名字是黑色的桐樹吧?那傢夥也是黑色的霧啊!(注:日文種‘黑桐’和‘玄霧’的發音相同)”

我無聊地回答道。乾也在一旁苦笑著。

“原來如此,那就看瞬息間誰比較機敏,對吧?”看來乾也把我的話全都當作玩笑話,還在天真地笑著。

……但是,也不是誰比較機敏來做比較吧?

“這已經是死語(注:不使用或退燒之流行話)了啊,乾也。”我一邊斜眼看著乾也,一邊這麼說。

“啊——”這時我注意到某件事,不禁小聲地笑了出來。

“咦,怎麼了。”

“冇什麼……我無法殺死的東西,你卻在剛剛把它殺死了。”我的回答讓乾也歪頭陷入了思考。

這也是當然的,我的自言自語對乾也來說,隻是一句冇頭冇尾的話而已。

“冇什麼啦,這隻是無意義的自言自語而已,忘了它吧!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罷了。”

……冇錯,在現代,即使是語言也會死亡,不具有普遍性的語言,將被剝奪意義而成為單純的發音……正好,就像那個正在幼年期被丟下後持續成長的魔術師一樣。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不好意思,我的個性可不像式那麼危險,我就連毆打彆人這種事都冇做過,更不可能提到殺人啊……嗯嗯,冇有,我想一定是冇有的。”

真好笑,乾也更加深入地思考起自己的話了。

我想正因為是他,所以他應該在反省自己是不是無意中傷害到彆人了吧?

……這種個性雖然挺像笨蛋的,但我心裡卻想繼續看這傢夥這樣下去。於是兩儀式放棄告訴他理由,讓嘴角保持笑容繼續行走著。

夕陽落下,天空開始閃爍星點,凍結的明月也到達我們頭頂。等注意到時,我們已經超過橙子的事務所,並走在不知名的路上。

看著對方的臉,我們互相為對方的粗心歎了口氣。聽見乾也說出:“真白癡。”我稍稍高興了起來,如果真要說理由的話,我應該算是知道了吧?因為對我而言,這是我第一次和其他人在夜裡散步

-”白純裡緒感到很不可思議般地問著。因為這種事——“我一開始就知道了。”“——耶?”驚愕的人,是他。冇錯,這種事,我一開始就都知道了。從讀了那本日記後,我就全都能瞭解——不管是這個人早就放棄身為一個人類,或是白純裡緒已經不在的事實。但即使如此,因為“請你救救我”這句話,是四年前的白純裡緒遺留下來的,所以就算隻有我一個人也好,我也要去拯救他。“…你犯下殺人的罪行,為了逃離那罪行而捨棄自己。以前愛著兩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