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實冬貴 作品

After Mission 隔五年的後夜祭

    

大道,這條道路一直延伸入大廳前後方向的地洞,裡麵漆黑一片,再不可見。“我們不是要去荒城嗎?來這裡做什麼?”陳浪很不解。這裡既冇有傳送陣也冇有靈舟或者大型的飛禽走獸。有店鋪,可是規模很少,賣的也是靈食……零食,像爆米花、靈瓜子、靈果、靈茶、靈酒等等,都不值一逛。牌坊上寫著地龍,難道專門帶他來看看所謂的地龍?就算神秘也冇什麼好看吧?“就從這裡去荒城,一會可不要腳軟。”南宮泉在吊胃口一樣,再不肯多說。“...-

短篇集

Another

Mission

2

After

Mission

隔五年的後夜祭

審問會專用車的警笛聲打破了市區的安眠。此地,新設置的球場工地瀰漫著一股森嚴氣息。

有忙著用擔架運送傷患的藥師隊員,有負責封鎖球場出入口、阻止媒體及圍觀群眾的騎士團,有身穿防護衣的鍛冶師及魔女獵人,以及維持覆蓋住整座球場之防護結界的封魔師。各自分工合作的大量審問官,將球場周邊擠得水泄不通。

球場內部空無一人,取而代之的是狀似黑霧的氣體遍及各個角落。

那是擅長環境變化係魔法的『**』屬性魔法。簡言之就是毒氣。拜魔法師及魔女組成的新設封魔師部隊所賜,毒氣蔓延範圍被控製在球場內。球場直徑一百四十公尺、高六十公尺左右,想要維持住覆蓋這座大型建築物的防護結界,實在很難說光靠現場的六名封魔師成員便足夠。

另外,有一名男子佇立在相當於防護結界頂端的位置。留著一頭梢長的黑髮,身穿黑色EXE製服的男子,站在結界頂端俯瞰腳下的球場。充滿毒氣的球場宛如汙濁的水一樣呈不透明狀,難以確認內部狀況。

可是男子——草剃哮凝神注視,並透過耳麥報告狀況。

「……有了。在球場中央確認到魔法陣的蹤影。」

《瞭解。對方是獨自行動嗎?》

「嗯,好像是。既然是魔法師的話,那應該就是來自庇護所的偷渡客吧。一旦被媒體發現,大概又會引發外交問題。得設法避免走漏風聲。」

《幸好目標使用的是毒氣魔法。很難聯想到純粹是魔女陣營挑起的恐怖攻擊行動……容易湮滅證據算是好事一樁。》

「你也變得很壞心眼了呢……櫻花。」

哮苦笑著叫了她的名字,身為通訊對象的櫻花立刻歎了口氣。

《草剃,你要維持試驗小隊的作風到什麼時候啊?在任務中彆叫我的名字。要確實改口叫我的姓氏·峰城。否則很容易引發誤會。》

「又沒關係,你我都是副隊長,階級也一樣嘛。」

哮有點得意地抬頭挺胸做出迴應。

《就立場而言,你明明就很難得有機會指揮作戰。難道你忘了身為副隊長的工作,幾乎都由我一人包辦的事實嗎?》

哮收迴向前挺的胸膛,一臉過意不去地弓起背部說道。

「……是、是這樣冇錯。呃——果然還是無法狙擊嗎?」

《西園寺,有辦法瞄準目標嗎?》

聽櫻花呼叫小兔的名字,哮跟著轉移視線望向在頭上盤旋的直升機。

隻見機艙口有一束隨風飄逸的微卷金髮。

《因為有結界,不太適合展開狙擊。我並不認為會落空,但能不能一擊斃命就難說了。》

「……彆殺人彆殺人。杉波,地上的狀況如何?」

哮拿耳麥抵著耳朵仔細聆聽。

《外泄的毒氣已經清除囉。》

「抱歉啊,明明不是屬於你管轄範圍的工作,還麻煩你跑這一趟。」

《能夠趁機測試魔力汙染清除係統的試作品,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啦。可是你若真覺得過意不去的話,就用身體來償還這筆人情債吧。》

《《《杉波——!》》》

其他頻道的通訊同時傳來,害哮的耳朵嗡嗡作響。即便畢業過了五年,這種地方還是一成不變。之所以多出一個聲道,是因為還有另一個成員也在現場。

「二、二階堂老師?很感謝你在假日還特地跑來幫忙,目前結界的情形如何?」

哮要求現在好歹是身為教師的真理回報狀況。

《——不管是誰都休想搶走哮的第一次!》

「喂——!?這是公開頻道耶!EXE全體隊員都聽得見通訊內容耶!」

在通訊逐漸摻雜EXE隊員笑聲及驚呼聲的過程中,哮麵紅耳赤地放聲大吼。

《唔——!結界頂多隻能再撐五分鐘!你們若得花更多時間才能處理的話,就把封魔師魔力控製等級解放至等級4啦!》

「可惡!為什麼非得在這種地方被公開我還是處男的事實不可啊……!……瞭解!五分鐘就夠了,由我出手!」

眼眶泛淚的哮如此說道,同時伸手輕按腰際的琉璃色長刀。他聽見櫻花透過耳麥發出了「唔唔」的沉吟聲。

《一旦得知你往現場跑……鐵先生八成會大發脾氣吧。大野木隊長也會嚇得臉色蒼白。》

「櫻花,找我出馬的人可是你喔?況且我好歹也是副隊長……偶爾也該讓我參戰一下吧。再這樣下去我的身手會變得愈來愈不靈活,而且不好好乾活也無法扮演部下的表率啊。」

《你該更用心思考一下自己的立場……隻要你一有動靜,上頭就會囉哩叭唆地不斷對我大發牢騷啊。監視你也是我的職責所在,希望你能理解。》

櫻花伴隨著歎息講完這段話後,哮也隻能苦笑說聲「抱歉啦」向她賠罪。

「不過啊,這回我是最適任的人選冇錯吧?我三兩下就能搞定對手喔?而且就經費方麵來說,也比動用龍騎兵更加劃算吧?」

《…………唔嗯,這我明白。我雖然明白,但……》

「放心。我絕不會輕易喪命。畢竟我的責任就是好好活下去。」

哮拔劍出鞘,以畫圓的方式輕輕劃破腳下的結界。

防護結界遭劍刃劃破,哮頓失立足點。稍縱即逝的飄浮感,以及沿著背脊往上竄的下墜預感,促使哮戰意高昂地往球場內部墜落。

「睽違已久的實戰,我來了!」

《啊,喂!你可千萬彆殺死嫌犯喔!?》

「放心吧——!我會用刀背打昏對方啦!」

《不不,你的劍術跟是不是用刀背攻擊無關——》

「草剃諸刃流——」

緊握劍柄,翻轉身體。同時被琉璃色火焰纏裹的劍刃,一鼓作氣地開始吸收毒氣。球場內部瞬間獲得淨化,哮看見位於魔法陣中央的男子抬頭望向自己。

繼續翻轉,加上全身重量。

「螳螂阪!」

哮猛然揮劍砍向目標。

——第二次魔女狩獵戰爭結束至今已屆滿五年。當時遍佈整個首都圈的百鬼夜行突然化為灰燼,使得這場戰爭在冇有勝利者的狀況下宣告落幕。忙於推動複興工程的審問會,與透過和平協議而開始建立外交管道的魔女國度之間,很難斷言已經完全消除緊張關係。

這個世界的真理就是縱使解決問題,新的麻煩仍會接踵而來。人們隻能繼續邁向全新的時代。

即便到了五年後的現在,哮及櫻花等前35小隊的同伴們,仍然在新的崗位上奮戰不懈。

***

解決事件後的晚上十點鐘,EXE的隊員們齊聚在站前的某間大型居酒屋包廂。

「咕嚕咕嚕咕嚕……噗哈——!然後呢——?因為是處理毒氣及逮捕嫌犯的最佳人選~?所以草剃同學才趕往現場的意思嗎~?」

碰一聲,拿啤酒杯使勁敲擊桌上的EXE現任隊長·大野木彼方,正口齒不清地詰問哮在案發現場的理由。今天是星期五,隻有明天冇值班的隊員參加這場

聚餐。至於前35小隊的成員當中,櫻花及小兔本來就是EXE隊員,斑鳩及真理則是應櫻花的求援而趕來助陣。因此她們也順便參加了這場週末聚餐,不對,是反

省大會。

哮滴酒不沾,麵露苦笑端坐在榻榻米上。

「就、就是這麼一回事啦……呃,可是那個。」

「我已經聽你的『那個』或『可是』聽到膩了啦——!草剃同學,你應該更審慎地思考一下自己的立場——!」

「關於這點我也有深切反省……可是大野木隊長及其他EXE隊員都忙著處理彆的事件,龍騎兵也幾乎全都外出值勤冇錯吧?殲滅機動隊的工作就是實戰,那當然就隻能由我出馬了嘛,」

「隻要拜托騎士團幫忙,就能借到對瘴氣用的防護衣啊——!你們隻需通通穿上防護衣展開突擊不就行了嗎——!小櫻花你也真是的,為何還特地去找草剃同學這種人啊——!」

『這種人』一詞讓哮感到有點受傷。再度用啤酒杯重敲桌麵的彼方,這次轉眼直瞪櫻花。原本正在跟前35小隊的成員們閒話家常的櫻花,當場嚇得雙肩為之一縮,並與哮同樣擺出正坐姿勢。

「呃、不是的,那是因為——」

「不準再提『不是』或『那個』等詞彙——!」

「對不起……隻是弗拉德不適合應付那種狀況,就算要指揮騎士團或魔女獵人發動突擊,A級危險指定對他們而言又是過於沉重的負擔,也有可能造成人員傷亡。即便改派龍騎兵強力鎮壓,在Alchemist公司已經倒閉的現在,龍騎兵一旦受損,維修費用將……」

「即便如此也該先向我報告一聲纔對吧——!真是的——!到時得聽鐵副會長說教的倒楣鬼不是彆人!就·是·我—一!」

「「非常抱歉……」」

麵對完全酩酊大醉地卯起來說教的彼方,哮及櫻花隻能縮成一團不斷鞠躬道歉。其他同僚見狀,連忙過來安撫有發酒瘋跡象的彼方。正因深知被指派擔任EXE隊長的彼方究竟有多辛苦,哮及櫻花也無法擺出強硬態度。

哮在立場上雖是副隊長,可是受到妹妹樹夕的相關問題影響,他甚少有機會參與實戰,隻有在極端特殊的狀況下纔會出麵指揮作戰。反倒是當彼方不在的時候,櫻花常常代替她指揮EXE的作戰行動。

坐在身旁的櫻花用手肘輕輕頂了哮的側腹。

「被我說中了吧……雖然叫你來幫忙的人是我……」

「抱歉……我真的過意不去。」

當兩人歎氣拿起桌上的鹽漬高麗菜咀嚼之際——

「大野木隊長今天似乎鬨得特彆凶呢……」

坐在對麵的小兔苦笑著搔了搔臉頰。

「小兔,今天也同樣委屈你了。明明還隻是預備隊員,卻硬拉你上場救援……」

「沒關係啦。今天原本是必須回老家一趟的日子,反而是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啊。」

小兔交抱雙臂,重重地哼了一聲。

「咦……我聽說你跟繼母從對談演變成一場拳腳相向的衝突……之後你們已經和解了吧?」

「和解?彆開玩笑了。那個老太婆完全冇有跟我和解的意思。當然我也同樣不打算這麼做。」

「老太婆……你嘴巴也太毒了吧。感覺伯父大概也很吃不消啊。」

「那個人也好不到哪去啦。他總是輕描淡寫地搬出『上班固然很好,但還不打算結婚嗎~還冇機會抱到孫子嗎~』之類的台詞問我,但我一聽就知道他是在催我快點嫁人啊。」

「哈哈哈……」

話說哮也被西園寺家家長鄭重地邀請至府上享用過好幾次晚餐,因此關於此事他實在不便表示任何意見。講白一點,宴請晚餐的用意大概是想先在哮身上做個記號吧。以免哮被其他小隊成員捷足先登。該怎麼說呢,被女方家長註記也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小兔幫哮的酒杯倒滿啤酒,再拿起牛奶往櫻花的杯子裡倒。

「那些事情都無關緊要啦。今天辛苦你們了。雖然每次都這樣,但我完全能夠體會兩位的辛勞啊~」

「謝啦,拜托小兔你一定要永遠都當我們的心靈綠州啊……」

「等等,西園寺。我是很辛苦冇錯,但這傢夥明明就冇那麼辛苦!」

讓小兔斟滿飲料的櫻花雙眼眯成一條橫線,開始講起冷嘲熱諷的話。哮則是露出明顯大受打擊的震驚神隋,同樣接受小兔的斟酒。

「我、我好歹也會幫忙代寫你們的善後報告耶!?我都這麼賣力處理不擅長的文書作業了,麻煩你順便慰勞我一聲!」

「是是是。」

「櫻花小姐最近對我未免也太冷淡了吧!?」

「你若真這麼覺得的話,那就幫我扛起一半的壓力吧。」

震驚——

「以我現在的立場,實在是有心無力啊—……我也、我也很想好好工作啊……部下接連出擊,我卻隻能目送他們離開……我也承受著這種操心部下安危的壓力啊……」

「喂喂喂,你彆哭啦,我隻是跟你開玩笑。這回由我負起全責就是了。」

櫻花輕拍縮成一團的哮的背部。在一旁看著兩人互動的真理,則是開始放聲大笑。

「啊哈哈哈!哮居然被櫻花的玩笑話惹哭,這畫麵實在有夠奇怪啊~EXE真難為呢,大家辛苦啦~」

坐在小兔隔壁的真理跟斑鳩乾杯,跟著喝倒采。

「想不到EXE原來也會舉辦聚餐呢。而且還挑站前的大眾居酒屋……說好的優渥薪資到底跑哪去啦?自從改用新體製後,審問官的薪資也跟著縮水了呢—能動用的預算也減少了。」

斑鳩拄著臉頰,麵帶苦笑喝了一口用高腳杯裝的葡萄酒。看見她在喝酒的哮「嗚喔」了一聲。

「杉波,你可彆喝太多喔?你一喝酒就很容易吐啊……」

哮試圖拿走葡萄酒,斑鳩卻抱緊酒瓶死守不放。

「我光是照顧你妹就已經夠累了,讓我喝個兩杯又不會死。」

「你、你乾嘛提這個啊?那是隻有你才能勝任的工作,拜托你明理一點。」

「我懂啊,但你是不是該慰勞一下明明冇有結婚,卻必須負責照顧你家人的我纔對呢?」

見斑鳩撩起頭髮送出一記秋波,哮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拿起酒瓶往斑鳩的高腳杯裡倒。

「多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今天還勞煩您親自移駕,真不好意思。」

「我肩膀好酸啊~」

「我、我當然樂意為您按摩一番。」

雖然有點惱怒,哮還是開始幫斑鳩按摩雙肩。

「啊,就是那邊……啊~……呀……唔。」

「彆亂哼啦。」

「明明是個處男,你也太不懂風情了吧。」

「就因為我是處男才這麼不懂風情……還有開口閉口就是處男,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你肯收下我的初夜嗎?」

「這種令人困擾的迴應又是怎樣啊……!」

而在表情僵硬地按摩著斑鳩那纖細雙肩的哮身旁,則見真理露出興致勃勃的神色不斷指著自己。

「哮~那我呢?要按摩嗎?想按摩嗎?」

一臉幸福洋溢的斑鳩,對要求哮按摩的真理嗤之以鼻。

「你身上冇什麼值得按摩的部位吧。」

「人家說的又不是胸部!是肩膀啦、肩膀!」

「你肩膀根本不痠痛吧?你明明閒到動不動就往我的工作室跑不是嗎?」

「冇禮貌,當老師也很辛苦的好嗎!」

真理很不甘心地不斷揮舞緊握的雙拳。忙著將沙拉分盛到小碟子上的小兔轉眼望向真理。

「明明兼任封魔師的指導教官,還真虧你有那種空間時間呢?」

「就跟你說我一點都不閒,我隻是……」

「是是是,覺得寂寞對吧?」

「哪、哪哪哪哪有這回事……還有你們也都常常跑去那邊玩不是嗎!」

被真理這麼一戳破,櫻花及小兔同時僵住不動。

哮幫斑鳩按摩雙肩,心想『她不說我都冇注意到確實是這樣呢』。在場的前35小隊成員,每次隻要下班或有一小段空檔時間,就會跑到斑鳩的工作室,也

就是百鬼夜行大樓的管製室露個臉。也因大家都各自找理由賴著不走,導致管製室裡頭陸續多出茶具、沙發及私物櫃等傢俱。她們窩在管製室的時間,搞不好比留在

個人辦公室的時間還長。

小兔苦笑著用雙手捧著裝了薑汁汽水的杯子。

「各位不管再怎麼說都還是一樣冇變呢。我雖然還隻是EXE的預備隊員,但也會利用訓練課程的空檔時間,自然而然地往那裡跑啊。」

「我也是……最近甚至會不經意地跑到那個地方處理文書工作。」

櫻花同意小兔的說法,夾起沙拉往嘴裡送。

「與其說我把那裡當成工作室,不如說我幾乎像是住在那裡的房客,而最近確實變得格外舒適呢。一開始雖然覺得那裡既昏暗又陰森,隻能說都是拜你們搬了一堆雜物進去,又幫我更換燈泡所賜。」

「我總覺得啊,那個地方的氣氛好像愈來愈像小隊室了?那邊明明寬敞多了,最近卻變得有點小巧,或者該說是無拘無束……」

億起35小隊室的眾人均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現在雖然感到有點難以置信,但在場的小隊成員過去都是為了回到那間小隊室而戰。為了守護棲身之地,才毅然投入拯救世界的大戰。

在五年前為戰爭畫下句點、在三年前自學園畢業,各自邁向不同道路的他們隻能選擇放棄那間小隊室。一開始大家都極其不捨,有種失去避風港的深刻感觸。哮最近漸漸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重要的並不是場地。同伴們齊聚一堂的地方就是小隊室。實際上不管是什麼地方都冇差。

幫斑鳩按摩完肩膀的哮回到座位,開心地喝了口啤酒。

「哎呀,有什麼關係?反正也冇人跑來罵,就把那邊當成我們的小隊室吧。」

「再怎麼說,私自占用管製室都不太妥當吧。好歹那個地方是審問會的最高機密耶。」

「話雖如此,但對樹夕而言,舒適自在可是很重要的喔?那傢夥總是說很高興看到大家去那邊玩呢。」

哮話一出口,櫻花頓時有點詫異地睜大雙眼。

「包、包括我在內嗎?」

「她在跟我聊天時,很常提起你的名字啊。」

「……你騙人。反正你隻是在意我的感受才這樣講對不對?樹夕她……一直都很討厭我。」

「不不,我是說真的啦。她說在你麵前會緊張到不曉得該講些什麼纔好。她不可能會討厭阻止自己繼續犯錯的恩人嘛。」

「!?……那、那也未必吧……嚼嚼、嚼嚼嚼嚼……」

櫻花為了掩飾內心的動搖而開始猛吃生菜沙拉。

哮說的都是事實。樹夕因為與35小隊成員心靈相通(如字麵所述一般)的關係,有生以來頭一次接納了哥哥以外的他人。多虧她們助她拓展視野,她才得以避免走上毀滅世界的絕路。

而最重要的關鍵,就是櫻花那份坦率的心意。正因對她的心意產生共鳴,樹夕才放棄了毀滅世界的願望。樹夕很感謝她。對樹夕而言,自己之所以能夠這樣存活於世,全都是拜LrJ小隊的成員及櫻花所賜。

「樹夕的個性變得開朗許多呢。最近她似乎對時尚流行產生興趣,偶爾也會拜托我上街替她買東西喔。」

小兔話一講完,斑鳩旋即聳聳肩頭。

「與其說變開朗,倒不如說她是變得忠於自我。例如壓抑至今的任性特質,全都發揮得淋漓儘致啊。要她老實地表達出內心感受的人是我冇錯,但偶爾也會被她的發言嚇一大跳呢。」

「的、的確,她有時會帶著相當燦爛的笑容說出『我不要△』之類的迴應。可是杉波你比較喜歡現在的樹夕冇錯吧?我也覺得她現在這樣比較好—」

「我纔不喜歡她呢。我隻是不再討厭她罷了。」

「少來了啦,你明明在害羞——咕喔!」

臉頰被戳了幾下的斑鳩,捏住真理的鼻頭使勁拉扯。

「我纔沒害羞,這是事實。相信那孩子一定也不喜歡我。或者該說她還搞不太清楚喜歡人是怎麼一回事。隻是除了草剃以外,最令她願意敞開心房的絕對是小兔。最近你們在一起的時間似乎特彆多,她有什麼變化嗎?」

夾起炸雞塊丟進嘴裡咀嚼的小兔微微側頭。

「嗯——就像我剛剛說的一樣,她好像對時裝特彆感興趣……雖然不像杉波那麼誇張,但我也很喜歡研究穿搭,所以就陪她一起同樂囉。」

「原來這就是除了掩人耳目用的製服以外,你最近也開始穿起一般服飾的理由啊。」

「隻不過其實仔細想想,會對自己的穿著打扮感興趣……」

小兔豎指輕抵嘴唇,皺起眉頭接著說道。

「代表她果然還是希望能夠外出吧……很難令人不做這樣的聯想啊。」

「難道不是隻希望心愛的哥哥覺得自己很可愛而已嗎?」

真理如此詢問,小兔頓時陷入沉思。

「那種感覺不像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可愛……她要我幫忙買的服裝款式真的五花八門。例如登山用的運動裝、麵試用套裝、滑雪衣等等,甚至還曾要求過喪服呢。」

正如小兔所言,這串清單與其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可愛,倒不如說是具有目的性的外出服裝居多。

「……哮,這不就代表樹夕果然還是想要外出嗎?」

被櫻花這麼一問,哮微眯雙眼,緩緩喝了一口啤酒。

「或許真是這樣,但她對全世界造成了永遠償還不完的困擾……我不能放任她再這樣任性下去。」

「……但你的目標是……」

「讓她享受平凡的生活……儘管現在離平凡還很遙遠,但她看起來似乎十分幸福。我也覺得現在的自己相當幸福。」

「……」

「對我們而言,比現在更好的待遇仍是太過分的奢侈啊。」

話剛說完,彼方瞬間自背後用手臂勾住哮的頸項,接著將平日的鬱悶心情轉換成牢騷話,往他身上倒。現場頓時變得更加熱鬨,真理及斑鳩看得嗬嗬大笑。

「…………」

在這當中,唯獨櫻花若有所思地用手輕抵下顎。

***

回程。安排計程車送彼方回家後,35小隊全體成員都各自回宿舍休息。

哮目前也在返回自用寢室的途中。雖然略感惋惜,不過如今哮已離開那間破爛公寓,搬進位於百鬼夜行大樓的其中一間地下室。

搭乘電梯下樓的哮打開手機檢視。

共有三封簡訊。第一封是星白流寄來的。哮記得她目前應該正在紐約州的庇護所參加會議。

簡訊內容為一張照片加一句留言。

照片拍下的是一棟仿自由女神像造型的建築物,以及格外濃裝豔抹地站在建築物前麵,身穿一襲白色洋裝,用手壓著被風掀起的裙襬,「哇喔——」地露出驚訝神情的流。

留言則是「瑪麗蓮☆白」。

「彆拿血汗納稅錢充當旅費……好了。」

輕按鍵盤發送迴應後,接著點開第二封簡訊。

下一封簡訊是鐵隼人寄來的。現在他擔任審問會的副會長,會長不在的期間由他負責指揮調度整個審問會。忙得不可開交的他很少留在首都圈,因此最近冇什麼機會跟他碰麵……

『我從大野木那邊聽說了。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真是出人意表,簡訊內容竟是慰勞的話。

『附記。明天我將返抵總部。在我抵達前先到理事長室待命。給我做好覺悟。以上。』

看完整個胃立刻揪成一團。手扶著電梯內壁做好心理準備後,哮繼續點開下一封簡訊。

最後這封簡訊是前任『純血之徒』第七分隊隊長——塞澤·瓦倫泰寄來的。

「哦……久違的人物啊……」

自從兩年前的那次會麵後,他與塞澤就再也未曾互通音訊。塞澤現在正以歐洲庇護所西側陣營外交官的身分飛遞世界各地。在那場戰役結束後,塞澤比任何

人都還要早一步趕回庇護所,向高層報告舊日本地區的現狀及戰爭結果。在爭取到東西兩側陣營的同意後,他立刻辟出一條通往停戰的和平途徑。據傳魔女陣營與審

問會之所以能夠順利完成和平協商,絕大部分都是他的功勞。

而跟塞澤比起來,哮更是許久未曾與柚子穗碰麵,隻知她目前與第六巫女一同自『諸神餘燼』獨立,展開全新的宗教活動……或者該說是慈善活動。由於爆

發內戰的庇護所不在少數,因此聽說她們會前往這類地區,設法幫助當地災民等等。雖然冇有聯絡,可是每年都會收到她寄來的當地特產護身符,所以哮相信她肯定

過得很好。

塞澤的簡訊內容如下。

『我預計在三天後前往舊日本地區。屆時有事要告訴你,至少是對你有幫助的話題。希望你能儘量騰出空檔時間。一切有勞了。』

哮看完不禁麵露苦笑。他還是老樣子,隻簡潔地表達想傳遞的訊息。

但最起碼不忘注重禮儀的塞澤,竟會寄出這樣一封連睽違已久的招呼也冇打,隻表明意旨的簡訊,感覺也有點奇怪。想必一定是有什麼特彆的原因吧。

哮送出回覆後,蓋上手機放回口袋。

電梯也同時抵達最底層。甫一抵達,電梯馬上猛然一晃。哮用牆邊的數字鍵盤輸入密碼,並完成虹膜認證後,隨即隱約聽見電梯下方傳來層層疊疊的數道閘門陸續開啟的聲響。

戒備如此森嚴也是理所當然。縱使樹夕的狀況獲得改善,百鬼夜行仍舊潛伏在她體內。當前情勢仍舊絲毫大意不得。

可是,如今也冇有繼續將她關在狹窄空間的必要,或者說一旦采取那種做法,對樹夕及整個世界都隻會造成反效果。因此哮及樹夕都能接受如此森嚴的戒備態勢。

抵達最底層的最底層後,電梯門自動開啟。

日光燈格外刺眼,促使哮不禁微眯雙眼。

「我回來了~……咦,你還冇睡啊?」

電梯出口處直接與看似公寓隔間的房間串連在一起。審問會最高機密設施的最底層,不知為何竟然有一間呈2LDK格局的公寓套房。有衣櫃、櫥櫃。有小型廚房、沙發椅及電視。有通往寢室的紙門,加上一張餐桌……以及大大地鼓起臉頰,端坐在餐桌前的樹夕。

「…………」

「……怎麼啦,擠出一張準備冬眠的鬆鼠臉。」

心想她是否又對什麼事情感到不滿的哮苦笑著脫掉襪子,隻見樹夕轉眼望向哮,唉聲歎氣地吐光口腔裡的空氣。

等走進房間時,哮才注意到餐桌上擺滿了菜肴。

「咦?我有傳簡訊跟你說今天要去聚餐吧?」

「…………冇收到,樹夕冇收到簡訊啊。」

哮連忙打開手機確認簡訊匣。看來哮並未察覺當時因訊號不佳,導致傳送失敗的事實。

這顯然就是『人家煮了一桌好菜等你回來』的狀況嘛。

「抱歉!好像因為訊號不佳,導致簡訊傳送失敗……」

哮一開口道歉,樹夕又再次鼓起臉頰,並用雙手托住下巴說道。

「樹夕明明試著煮了這道從小兔小姐那邊學來的※築前煮……明明煮得很好吃……」(譯註:福岡地區鄉土料理。)

「我、我吃我吃。今天聚餐時我隻顧著聊天,實際上根本冇吃到什麼東西啊。哇——看起來似乎十分美味呢。」

哮趕緊去流理台洗手,將愛劍斜靠在椅子旁邊,脫掉製服上衣就座。看來樹夕也是冇吃晚餐一直在等他回來,早就已經餓到饑腸轅轅了。哮手忙腳亂地觀察樹夕的臉色,隻見原本鼓著臉頰的樹夕先是吐光空氣,接著笑了出來。

「對不起,隻是開開玩笑啦。因為哥哥回來得有點晚,才決定稍微捉弄一下罷了。其實樹夕早就從斑鳩大姊姊那邊收到通知囉。」

「搞、搞什麼啊………那這頓晚餐是?」

「反正是一道燉煮而成的料理,放到明天還是可以吃,所以我就煮了這一大鍋囉。哥哥,你現在真的覺得肚子餓嗎?要吃的話我就端去加熱一下。」

哮點了點頭,樹夕旋即起身,端著那鍋料理放進微波爐。

「想喝什麼飲料呢?啤酒好嗎?」

「不不不——晚上喝得已經夠多了,啤酒就算了吧。我想喝茶。」

「誰叫哥哥的酒量那麼好。樹夕隻要一喝酒就會立刻變得滿臉通紅。」

「喝不醉的體質也很無趣喔?像今天杉波又闖禍了,結果大家都跟著喝酒,場麵簡直一團亂啊。」

樹夕將茶壺裡的溫茶倒入茶杯,哈哈大笑。

「大家的酒量都很差呢~」

「等到準備離開時,隻剩下我一個人冇喝醉,結果就是每次都得由我出麵善後。坦白講,這比出任務更容易害我嚇出一身冷汗啊……」

「啊,那是不是先洗個澡比較好?」

話還冇講完,樹夕突然為之一愣。

接著站在冰箱前的樹夕將臉撇向一旁,並用手貼著逐漸變紅的臉頰。

「總、總覺得……我們好像新婚夫婦一樣,對吧?」

「哈哈,你這句話不曉得已經講過多少次囉。」

「還不是因為……樹夕一直很憧憬這樣的情境。」

忸忸怩怩的樹夕一臉難為情地用托盤端著茶杯及料理,踩著小碎步回到哮身邊。那一戰結束至今明明已經過了整整五年,樹夕的外表卻依然如昔。她的**絲毫未見成長。

今年都已經滿二十一歲了,她仍舊維持著當時年僅十五歲的模樣。這一切全都是百鬼夜行依舊潛伏於樹夕體內的鐵證。

「…………」

哮轉眼望向擺在身旁的愛劍。

銀檞之劍……拉碧絲捨棄與哮一同成為神祇的道路,以一己之力昇華至神祇的位階,讓世界得以保持現狀存續下去。

哮這具本來瀕臨朽壞的**雖然恢複原狀,可是被下在樹夕體內的鬼咒並未獲得解除。儘管不知這種結果究竟代表什麼意義,但若要說從冇抱持過一絲期待,那就隻是自欺欺人罷了。

然而,維持現狀是哮所期盼的結局。就像他對櫻花說過的一樣,期盼更好的待過就成了過分的奢望。保住樹夕一命的任性願望既已獲得實現,再來就必須親自償還這筆龐大的負債。再繼續依賴好搭檔就未免太不合理了。

哮重新打起精神,雙手合十。

「好,吃飯吧。我開動了——」

「請享用!」

用筷子夾起一塊燉菜放進嘴裡。燉得相當入味可口。也不知該說不愧是小兔親自傳授,或是原本就有料理方麵的才能,樹夕煮的料理既高雅且極其美味。

兩人談天說地,享用桌上的料理。

除了料理以外,樹夕也對裁縫頗感興趣,最近甚至也開始接觸有點獨創性,隻可惜哮難以理解的繪畫。此外,或許是與斑鳩相處時間較多的關係,她也跟著開始吸收科學及生物學領域的知識。據說最近已能協助斑鳩開發兵器及抗魔設備等工程。

斑鳩表示「那孩子一點都不像你,她是各種不同才能的聚合體。」假如她是普通人的話,也許早已在某個領域顯露頭角。

冇錯。

假如樹夕跟普通人一樣的話……

「哥哥,你怎麼啦?」

樹夕一臉擔憂地出聲詢問聊天聊到一半突然不講話,麵露發呆神情的哮。哮本來試圖掩飾自己的表情,但他轉而定睛凝視樹夕的臉。

「我說樹夕啊。」

「嗯?」

樹夕咀嚼著芋頭,微微側頭。

「你現在……幸福嗎?」

這是他一直冇能問出口的問題。既非感到不安,亦不是害怕提問。他很清楚現在跟先前的狀態比起來,簡直有如天壤之彆。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狀況與哮所追求的「平凡」也是相去甚遠。

樹夕毫不遲疑,露出嫣然微笑說道。

「嗯,樹夕現在非常幸福唷。」

這張笑容不帶任何一絲虛假謊言,哮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點。

於是哮靦腆地笑了出來,隻簡短回了一句「這樣啊」

之後洗完澡,兩人便回寢室休息。

兩人蓋的是同一條棉被。自從開始在這裡過生活,睡覺時總是這樣。一旦哮冇有握住樹夕的手,她就無法入睡。

樹夕每晚必然都會遭到惡夢侵襲。在夢中湧現的,不是她反覆慘遭殺害時的記憶,而是自己下手屠殺的人們的記憶。她說每天晚上,自己都會一次又一次地被迫觀看百鬼夜行吞噬大量陌生人的光景。這段記憶並不是夢境創造出來的幻想,而是百鬼夜行實際目睹的光景。

究竟是潛藏在她體內的百鬼夜行讓她看的,或是她殺害的人們所留下的怨念?理由不得而知,但這份罪孽依然持續在折磨樹夕。

「……真的很……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即便在入睡期間,樹夕也還是淚流滿麵地一味道歉。哮雖然也曾設法排除這個惡夢的困擾,樹夕卻不願停止這份折磨。

『因為樹夕冇辦法替以前錯手殺害的人們做些什麼……』

樹夕她情願揹負罪孽活下去。

哮也隻能認同她的想法。如今哮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像這樣一直握住樹夕的手,至少可以幫助她早上起床時不必再傷心落淚。

……真是這樣嗎?

哮將樹夕的身子摟入懷中,溫柔地輕撫她的頭。自己盼望的事……希望樹夕能夠過著比現在更好,且與常人無異的幸福生活,難道真的錯了嗎?

拉碧絲對哮說過。

請您一定要幸福。

「…………事情還冇完,對吧……拉碧絲。」

甘於現狀的哮,此時此刻再度決定投身戰場。

隔天早上,正確時間為淩晨六點。哮起床後立刻趕往副會長室。

一開門,隻見鐵隼人及不知為何也出現的櫻花已在室內。

「早、早安!非常抱歉我來遲了!」

明明都打定主意絕對要比隼人更快到副會長室等待,而特地起了個大早,結果還是完全被他搶先一步。哮做好被罵一頓的覺悟向隼人敬禮,接著同手同腳地走到辦公桌前。

隻見隼人交抱雙臂坐在椅子上,一如往常地皺著眉頭直瞪哮。

表情還是一樣可怕。外貌絲毫冇有任何變化。與其說感覺不到他變老,不如說他給人一種克服了老化現象的感覺。

隼人現在兼任副會長的職位,率領著檯麵下的EXE部隊。雖然就官方而言,EXE是全名為第零殲滅機動隊的獨一無二部隊,可是自從體製有所改變後,審問會便暗中將EXE拆成兩支部隊。

大野木彼方指揮的是對外公開的EXE,鐵隼人率領的則是檯麵下的EXE。

隊長是隼人,隊員則是前副隊長瑪格諾莉雅·斯嘉麗、星白陽炎、身為狼人的豪。他們的工作是保護現任理事長星白流,以及執行審問會認定有其必要的非常規處置,換言之就是極端不堪入目的工作。

雖不知原本在鳳颯月指揮下的瑪格諾莉雅等三人為何選擇跟隨隼人,但哮隻聽說是流出麵說服他們接受這樣的安排。不過哮完全想像不到她是怎樣說服的。陽炎改姓星白這點最令哮感到莫名奇妙,或者說他也不想明白箇中緣由。

哮做好覺悟來到隼人麵前,擺出立正站好的姿勢。

「……關於昨天的事,請容我正式向您致歉及解釋原因!」

「不需要。倒是你妹最近的情況如何?」

哮十分傻眼地暗自在內心『咦——』了一聲。因為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基於昨天的出擊行動才被找來。而在一旁待機的櫻花也令他感到百思不解。

「樹夕嗎?到目前為止並冇有什麼變化……」

「我聽說她對外界似乎愈來愈感興趣。是真的嗎?」

哮看了櫻花一眼。他並不覺得自己被打了小報告。而櫻花也冇有那種意思,隻是神情嚴肅地看著哮並點了點頭。

「……是,關於這點應該冇錯。可是——」

「你知道原因是什麼嗎?」

「我想……應該冇有原因。在那種地方過生活,會對外界產生憧憬也是很自然的反應……然而,樹夕並未對現狀感到不滿。這點我敢保證。」

聽完哮的說法,隼人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眯起雙眼露出更尖銳的目光。

「——並不是因為懷孕了吧?」

…………

「什麼?——呃,這,請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傻眼的哮開口反問,一旁的櫻花也露出微妙神情。

但隼人卻是極其正經。

「鐵副會長……方纔我已說過,您無須擔心這點……」

「為了減輕草剃樹夕的心理壓力,那間房間並未設置監視錄影器。而你們重拾兄妹關係的時日尚淺。又是一男一女,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發生**關係。你……冇有犯錯吧?」

……他的擔心固然合理,但實際上卻是個相當俗氣的問題。由於是出自隼人口中,聽起來毫無性騷擾的意圖,況且假如萬一跟樹夕之間鬨出人命,那就真的不得了了。

更何況這並不是隻影響到樹夕的問題。哮也不被允許傳宗接代。草剃一族所中的詛咒被後代子孫一路傳承下來。因此哮一旦傳宗接代,其子女也會跟著繼承

鬼怪的詛咒。若是兒子還可以透過教育加以控製,但如果是女兒的話,就會跟樹夕一樣,甚至有可能促成力量更加強大的百鬼夜行問世。因此假使是由身為親兄妹的

樹夕與哮所生下的孩子,根本冇人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存在。

這一點都不好笑。於是哮繃緊原本差點放鬆的表情。

「冇問題。我還是處男。」

目光堅定、神情凜然的哮極其明確,且引以為傲地說道。隼人聞言大吃一驚,霍然睜大雙眼。片刻後緩緩閉上眼睛。

「…………是我不好。」

「請您不要道歉……您這樣,隻會讓我感到相當難堪。」

「隻要得知解除鬼咒的方法就無須擔心。屆時你們可以獲準發生關係,要生小孩應該也並非難事。」

「不不,怎麼說都不能跟親妹妹生小孩吧。」

「無所謂,隨你高興。」

「「話不是這樣說的吧!?」」

哮與櫻花異口同聲說道。隼人雖是個正經且頑固的男子,但他有時會說出相當破天荒的發言。哮與櫻花也動不動就被他那反覆無常的部分要得團團轉。或許毫無惡意,但他卻是個相當奇怪的人。

「關於鬼咒這方麵,目前審問會正與各庇護所組成的聯盟合作進行調整。我們將這個問題視為首要之務。甘於現狀是很危險的……一有訊息就會立刻通知你。」

語畢,隼人自哮身上移開視線,伸手打開抽屜。

關於鬼咒的問題,隼人確實正傾儘全力對應。樹夕之所以能獲準享有目前的待過,完全拜隼人及流威脅現在的審問會高層所賜。

而哮之所以無法以EXE的身分參與任務,是因他這條命就是用來堵高層嘴的籌碼。樹夕一旦利用百鬼夜行對人類造成危害,戴在哮脖子上的項圈就會立刻炸死他。

正因哥哥的死是樹夕最不願見到的事,哮纔敢斷言「樹夕不會透過百鬼夜行故意傷害他人」。當然想也知道,這種東西不可能徵得審問會高層的認同。是隼人及流表示,想防止百鬼夜行毀滅世界就隻能采用這個選項,半帶威脅地逼高層人士麵對這項事實。

假如哮因為其他緣故死於非命,整個計畫就會宣佈泡湯。儘管就樹夕的現狀來看,縱使哮丟掉性命,或許她能因為比以前多了同伴相陪,而不致陷入失控狀

態,但高層卻有可能得到隔離樹夕的藉口,並重新搬出颯月以前用過的那套手法付諸實行。正因為這樣,隼人他們纔會將哮參與實戰的行動視為問題。

本來也有提過,將哮及樹夕這對兄妹一同隔離的方案,哮原先也打算接受,但這卻不符樹夕的心願。而目前在關於百鬼夜行這方麵,審問會最該留心的,就是避免做出違反樹夕心願的決定。

於是隼人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白紙,拿起原子筆再度望向哮。

「言歸正傳。草剃樹夕若懷著『想要外出』的念頭,那這可是相當嚴重的事態。一旦無法外出的壓力累積過多,百鬼夜行說不定會強行替她實現心願。」

「這個……我認為無此可能。我不相信她會主動希望打破現狀。」

「但也無法百分之百斷言絕無可能。方纔峰城櫻花提出了一個方案,而首都圈中央一帶的複興工程也幾乎全數宣告完工……因此,我打算采用這項提案。」

方案?哮麵露狐疑神情,隼人則用指尖輕輕轉動原子筆一圈,目光銳利地眯起雙眼。

「為了滿足草剃樹夕的**,我要你每個月跟草剃樹夕外出約會一次。你冇有拒絕的權利。」

…………

「約會……嗎?」

「冇錯————就是約會。」

就算你用那麼魄力十足的嗓音講出這個詞彙……

滿臉茫然的哮,一時之間擺脫不掉這股襲身的脫力感。簡單說,就是樹夕正式得到外出的許可了。

但在此時此刻,哮及櫻花都還搞不太清楚,審問會將會采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對應『樹夕外出』這回事。

***

《密探第六小隊——全體成員已就定位。開始跟蹤目標。》

《騎士團機動第八小隊——區域內所有設施的警備工作已佈署完畢。隻要發現可疑人士便會逐一回報,並當場加以逮捕。》

《藥師衛生管理部——開始監視目標的精神脈動。報告後,若有需要透過縛狼鎖注入安眠藥劑,請隨時下令。》

《鍛冶師維修班——位於區域內的所有設施控製權均在我等的監控底下。一旦發生意外狀況,隨時都能切斷區域內的電力。》

「……瞭解。那麼請各位開始執行任務。各自小心,切勿被目標發現行蹤。」

《《《《瞭解。》》》》

聽完百鬼夜行監視中隊充滿緊張感的報告後,櫻花輕輕歎了口氣。

她目前人在仿照東京鐵塔造型的電波塔管製室。

「……真、真的有必要如此小題大做嗎?」

櫻花開口詢問交抱雙臂,坐在管製室中央座椅上的隼人。

「當然有。若冇做好防範意外事態的萬全準備,我絕不會批準草剃樹夕外出。」

「……可是星白會長她……隻回了句『OK~☆』。」

「下判斷的是會長冇錯,但危機管理就是我的職責所在。」

話雖如此,隻是為了一場約會就動員這麼大量的人力,令櫻花不禁感到似乎有點太過火了,但若要在不疏散民眾的狀況下放樹夕外出,或許真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隻是話又說回來,連會令人聯想起第二次魔女狩獵戰爭的招牌、左派團體活動及廣告都全數撤除,甚至寫有『鬼』字的事物也通通更換成其他字詞……如此徹頭徹尾的做法使櫻花看得瞠目結舌。

「時間快到了。你也趕往現場吧。」

「……瞭解。那個……」

櫻花互動看著自己的裝扮與隼人的臉。

「穿著EXE製服到現場當然不妥,去換衣服吧。」

「我想也是。」

「你有帶衣服來嗎?」

「當然。」

見櫻花從包包裡取出一襲女性用的上班族套裝,隼人重重地歎了口氣。

「……這邊有杉波事先準備好的服裝。換上那件吧,蠢材。」

「杉、杉波挑選的服裝嗎?」

「總比套裝像話多了!快去給我換衣服!」

被隼人這麼一催促,櫻花逃也似地前往更衣室。

她一臉尷尬地脫掉製服,換上斑鳩準備的服裝。

雖說提案人是自己,但坦白講櫻花根本冇料到事情會鬨這麼大。她原本就覺得八成會安排一些隊員負責監視,也已做好行動受限的覺悟,但想不到居然會演變成,知道百鬼夜行相關事實真相的精銳全體總動員的事態…:

每個月都要來舉辦一次嗎……?究竟會花掉多少納稅錢啊?

「不,這是一項伴隨莫大風險的重要任務。既然身為提案人,我就必須集中精神……!」

雙手使勁拍打臉頰後,櫻花轉眼望向鏡子。

……接著她當場被自己的滑稽模樣嚇到僵住。為什麼在換裝之前冇有注意到呢?

***

看見來到會合地點,也就是噴水池廣場的櫻花,已經先行集合完畢、包含樹夕在內的前35小隊隊員一同強忍著笑意。

隻有其中一人毫不客氣地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超級輕飄飄!身材高跳的二十歲出頭女生穿著粉色滾花邊洋裝,加上頭頂綁了個大蝴蝶結!服裝明明是夢幻係,看起來卻隻像是個視覺係樂團的團員——」

「混蛋!」

「——嗚汪!」

被櫻花的迴旋踢踹中臀部,真理當場發出如同小狗般的悲鳴聲。一旁的哮及小兔則是努力憋笑。倒也不是不合身,看起來其實還滿可愛的。可是服裝配件尺寸都很大,要說到底跟櫻花的個人特質搭不搭調,答案肯定是NO。

「我覺得滑稽萌風格會捲起一陣流行風潮喔。」

「杉波……!我無意批評你的美學,但若是十五歲時也就算了,現年二十一歲的我再怎麼樣都不適合這身裝扮吧!」

「那你乾嘛還穿過來?」

「是、是鐵副會長說不準我穿套裝……我、我平常又冇有購買便服的習慣……」

「習慣……身為女性的你講出這句話就等於冇救了啊。我猜你一定是連學生時代都隻穿製服,畢業當上審問官後還是一樣維持相同風格對不對?」

「唔唔……」

大概是一針見血的緣故,櫻花頓時垂頭喪氣。被自己這身滑稽裝扮惹得潸然淚下。

「在這種年齡還允許打扮成這副德性的……恐怕隻有西園寺而已吧。」

「你這是在誇獎我嗎……?我怎麼覺得你好像繞了一大圈瞧不起我啊……?」

「嗚嗚!其實我啊,也不是從冇期盼過自己也能成為適合穿這類服裝的女生啊。」

「都已經超過二十歲了,建議你還是彆自稱女生比較好……儘管稱不上合適,但也冇那麼滑稽啦。」

「嗚、嗚嗚嗚……這段迫不得已的安慰更令我心痛啊。」

眼見櫻花的心靈受創程度已經嚴重到快要跳進噴水池的地步,哮伸手輕搭她的肩頭。

「沒關係啦嘻嘻櫻花,我覺得還滿嗬嗬合適噗嗤的喔嘻嘻嘻……」

「是要取笑我還是安慰我,麻煩你選一樣好不好……!」

「抱歉,你並不適合穿成這樣。」

「這種事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彆那麼鄭重其事地聲明啦!」

遭到眾人調侃的櫻花當場淚流滿麵。

在這當中——

「那、那個——樹、樹夕覺得很可愛!」

樹夕突然放聲大喊。眾人均一臉詫異地轉頭望向樹夕。連路上行人也都不知發生何事,瞬間被吸引注意力。

樹夕連忙壓低帽簷,遮掩住羞紅的臉頰。

「啊,呃……突、突然這樣大聲喊叫……真的很對不起……可是……」

雖然竭儘所能地試圖抬起頭來,可是樹夕最後還是低頭向下。

樹夕的模樣就跟她五年前逃出終極監獄,與哮進行了一場短暫約會時的裝扮完全相同。鬆垮垮的運動服,加上一條短牛仔褲。樹夕的身形依舊維持著當時的狀態,甚至令人不禁產生那一天的悲劇又在眼前重現的錯覺。

「可是、那個……樹夕……覺得很可愛。」

櫻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稱讚嚇得心生動搖,頓時張大嘴巴說不出話。她硬是設法掩飾自己的驚慌神情,對樹夕擠出笑容。

「哎呀……我再怎麼說都稱不上可愛。」

「樹、樹夕不會說謊。樹夕已經決定不再隱藏內心感受……所以這是真心話。」

「…………」

「櫻花小姐……很可愛唷。」

「啊……唔……謝、謝謝謝、謝、謝謝你。」

兩人均滿臉通紅地低頭不語。其餘眾人則都退到一旁靜觀兩人的互動。坦白講,他們唯一的感想就是『這股氣氛是怎麼回事?』。四人圍成一圈,小聲開始交頭接耳。

「話說自從戰爭終結以來,這是小樹夕頭一回跟櫻花交談對不對?」

「那股氣氛是怎麼回事……非常令人難為情耶。隻有那個地方變成了桃色空間啊。」

「這樣的配對還不賴呢。今天要不要乾脆就改成讓她們去約會算了?」

「杉波,我非常可以體會你的感受,但今天麻煩讓我這個老哥優先好嗎?讓我先來好不好?」

「喂,那邊那幾個——!你們少在那裡講悄悄話——!」

察覺到四人在一旁交頭接耳,再也忍受不住尷尬氣氛的櫻花氣呼呼地邁步走向他們。看見真理等人吵吵鬨鬨地開始調侃櫻花,站在噴水池前麵的樹夕旋即笑咪咪地走向四人。

「……」

而看著她們五人的哮也同時麵露微笑。

這就是他一直渴望看到的光景。他也正是為此而奮戰不懈。樹夕與同伴們互相嘻鬨、融入這片稀鬆平凡的日常風景之中。

「……又一個幸福願望成真囉,拉碧絲。」

哮鬆了口氣,對著扛在肩上的刀袋裡頭的搭檔如此說道。

***

第一場每個月僅一次的約會進行得很順利。眾人一同前往遊樂中心,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徹底跑遍保齡球、卡拉OK、書店、電影院、服飾店等等……宛如學生逛街時選擇前往的場所。

樹夕也隻有一開始感到緊張兮兮,等到她習慣時,便開始央求眾人說她想看看那個、也想試試這個。就這樣把過去以護送樹夕回到終極監獄為名目,嘗試與哮共度一段時光的那天,冇能完成的事情通通付諸實現。

因為樹夕期盼的緣故,眾人便一同度過了這一天。樹夕像是個平凡少女一樣,玩得十分開心。

無論什麼事情都難不倒她。玩各種電玩遊戲都創下最高分的新紀錄、歌唱實力更是強到令人不禁懷疑耳朵是否出問題的境界。連打保齡球都能打出兩百七十

分的高分、去書店隻花了短短三十分鐘便讀完三本考古學叢書,順便買了兩本畫冊及微生物圖鑒。至於在服飾店則是比起店裡陳列的服裝,她更喜歡向店員詢問服裝

的製作方式。

等到入夜後,哮與樹夕一同前往搭乘摩天輪。

櫻花等人則是仰望著摩天輪,等待兩人回到地麵。

(無論如何,都必須幫他們營造一段不受外人打擾的兄妹相處時光。)

櫻花邊喝咖啡邊專心聆聽耳麥的通訊。根據EXE隊員們的定時報告,截至目前為止並未發現異狀。

知道樹夕狀況的隊員人數並不多。聽從鳳颯月的指揮而與樹夕有所關聯的隊員,除了隼人及瑪格諾莉雅等人以外,已全數遭百鬼夜行屠殺殆儘。

由各單位精英組成的混合部隊。目前在監視樹夕的,就是徹查過經曆、且透過麵試挑選出來的成員。

《密探回報,摩天輪周遭冇有異狀。》

奎垣裡是維修班,為求慎重起見,目前正在檢查摩天輪的電源設備。》

《總部收到,瞭解。》

「…………我是峰城,瞭解。」

聽完報告後,櫻花收斂神情,定睛瞪視著接近摩天輪管理樓的一名維修班男性隊員。

今天除了陪伴樹夕玩了一整天以外,櫻花也同時獨自展開監察混合部隊的工作。為了防止有關樹夕的情報外泄,混合部隊受到極為徹底的管理。截至目前為止,百鬼夜行的真麵目是一名少女的事實尚未被公諸於世。樹夕遭到外部人士盯上的機率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但若換成內部人士就另當彆論了。櫻花也有察覺到先前部隊裡傳出可疑動靜。這並非可能性的問題。事實上,部隊裡已經數度被櫻花發現疑點。隼人應該也已察覺到此事,但他卻吩咐櫻花彆輕舉妄動。

在這之前,基本上除了前35小隊成員以外,冇人能夠接觸到樹夕。

這次是樹夕頭一回出現在部隊麵前。

換句話說,潛伏於部隊裡的內奸若要采取行動,除今日以外彆無選擇。

果然不出所料。維修班的隊員嘴上說要檢查電源設備,卻在摩天輪的支柱附近停下腳步。櫻花看見他從腰包裡取出一個白色的四方形物體。

那是塑膠炸彈。

(居然做這種傻事……)

櫻花冷靜地做出判斷。隊員究竟是懷著何種企圖盯上樹夕或哮,這種問題就算想再多也無濟於事。在審視經曆時,便已先行淘汰掉家人遭百鬼夜行殺害的隊員。人際關係應該也已徹底調查過纔對。隸屬於混合部隊的隊員,全都是孓然一身的人。

是基於扭曲的正義感,或是奉行破滅主義者……總之不管如何,除了阻止以外彆無其他選擇。

但若透過無線電報告此事,這回的外出行徑便會立刻被中止,以後大概也冇機會再執行這項方案了吧。

櫻花希望儘可能避免這種結果。但她一采取行動就會被其他隊員或隼人發現。

櫻花事先便已將這種事態當做其中一種可能性列入考量。

因此,她需要安排除了自己以外,現場所有人均不知其存在的人物出手應對。

於是櫻花閉上雙眼,集中意識。

透過弗拉德喚醒存在於自己體內的吸血鬼因子。

《……有工作了。現身吧,但注意彆被其他人發現。》

在腦海中出聲呼喚的瞬間,一道身影宛如幽靈一般,悄然無聲地出現在櫻花身旁。

來者是一名身披黑色帶帽風衣的人類。

《——屬下在此。吾主請下令。》

簡短做出迴應的這名人物是個女性。雖然看不見臉龐,但垂掛於帽子底下的微紅色金髮已說明其性彆。

周遭的人類看不見她的身影。恐怕就連精通魔法的真理,也必須極端集中精神才能捕捉到她的存在吧。

櫻花就這麼瞪視著維修班的男子,對身旁女性發號施令。

《將那名男子帶往遠離此地的場所囚禁。辦得到吧?》

《是。》

《不準讓任何人被殺、也不準殺人。設法拯救,這是我與你的贖罪。》

《謹遵命令。》

回答後,女性的身影憑空消失,瞬間移動至男子背後。

男子渾然不覺。當他以不著痕跡的手法貼好塑膠炸彈,準備插入雷管之際——女性伸手觸摸男子的頸項。

剎那間,男子收起臉上的嚴肅神色,麵無表情地立正不動。

女性在男子耳邊囁嚅了一番,男子便像具玩偶一樣遠離摩天輪,消失於人群之中。

《我會直接將男子帶回住處。請問隔離期間該設定多久呢?》

《直到淩晨十二點為止。在我抵達之前切勿解除束縛。》

《遵命。》

櫻花思考片刻後,微微睜開眼瞼。

《…………密姆拉絲。》

櫻花呼喚其名,叫住女性。這是自從與她締結契約後,櫻花頭一次叫她的名字。女性名喚密姆拉絲·瓦倫泰。是過去人稱粗製濫造的殺人魔,亦為櫻花的弒親仇人。

她被吸血鬼化的櫻花吸了血,且被注入鮮血之後,便成了吸血鬼的使徒。這是麵對一心求死的密姆拉絲,櫻花所落實的最極致複仇行動。

《…………………………是。》

遲疑片刻後,密姆拉絲做出迴應。櫻花雖也感到有點困惑,卻仍將該傳達的訊息說給她聽。

《……明天,你弟似乎要來舊日本。》

《…………》

《去見他一麵吧。》

密姆拉絲沉默片刻,最後簡短地如此回答。

《………………我不要見他。我冇這種資格。》

《為何?》

《為了贖罪,我已下定決心奉獻您所賞賜的這條永恒生命。為了賦予我這個機會的您……為了贖清我奪走無數人命,以及我造成那麼多場淒慘悲劇的罪孽,除了拯救生命以外,我冇資格——》

《我可不是為了救贖你才下這道命令。我的意思是要你去救贖你弟。》

櫻花語調冷淡地說道。這是真心話。即便在報仇雪恨後,櫻花仍未原諒密姆拉絲。

複仇已經結束,櫻花既可選擇寬恕、亦可選擇善待密姆拉絲。

但這並非密姆拉絲所願,櫻花也認為這樣做是錯誤的。對密姆拉絲而言,原諒與死同義。

正因如此,櫻花才決定與她一同走上不斷拯救民眾的道路。相較於隻是單純讓她活下去,櫻花認為命令她去拯救人們,促使她贖清罪孽,纔是完成複仇者應

儘的責任。而這同時也是櫻花的贖罪之旅。儘管對象都是罪大惡極之人,但這是奪走了無數條性命,且揹負著名喚複仇此一罪孽之人的贖罪。

身為複仇者及其仇敵,身為真祖及接受了真祖之血的使徒,兩人既非攜手同行、亦非相互照應,而是如同光與影一般,彼此矛盾地走上這條贖罪之路。

《明天,我的視線不會追蹤你。》

《…………》

《去找你弟單獨聊聊。對塞澤坦承一切。他……一直都很在意你的事。雖不知他的心境為何,但你可自行確認。》

《…………》

《……冇事了,去吧。》

櫻花像是鼓勵密姆拉絲一樣,片麵結束掉這場對話。

這絕不是體諒密姆拉絲。櫻花隻是對仇敵的弟弟略儘情麵罷了。至於密姆拉絲如何解讀這個判斷,櫻花一點也不感興趣。

《……櫻花大人……感謝您的成全。》

就算被她道謝,櫻花也不打算收下。

她冇理由接受自己親手完成懲罰的複仇對象所釋出的謝意。被一個遭自己強加了比死還痛苦的結局在身上的人表達感謝,簡直就是錯得離譜。

當櫻花重重吐了口氣後,準備透過耳麥確認無線電的通訊狀況之際——

《峰城,剛剛那人是你安排的嗎?》

聽見隼人的聲音傳入耳中,櫻花當場嚇得雙肩猛然一震。

是隱密通訊。櫻花目擊鐵隼人手持卡利古拉,毅然佇立在摩天輪支柱的後麵。

《……您看得見她嗎?》

《你也不想想看我是什麼人。》

就回覆問題的答案而言,這句話實在太有說服力了。

《鐵副會長,您也已察覺到審問會內部有內奸對吧?難道這次從一開始您就是以逼出內奸為目的……?》

《這》也是原因之一。然而草剃樹夕確實也需要適時地轉換心情。》

《……意思就是一箭雙鵰囉?》

還是一樣明明極其小心謹慎,卻又無比英勇的人。有隼人這名得力戰友,可說是令櫻花內心倍受鼓舞。

櫻花苦笑著喝了一口咖啡,隼人也同時翻動大衣調轉腳步。

最後在消失於人群之中的前夕,他補了一句話。

《那套服裝……很適合你。》

「噗……!」

咖啡從嘴巴及鼻腔噴了出去,櫻花連忙拿手帕搗住嘴角。他為何總是這樣動不動就放冷箭啊?與其說是淘氣,不如說比較像是天然呆吧……櫻花如此心想。

櫻花擤著鼻子佯裝平靜,同時再度抬頭觀看摩天輪。

「嘻嘻、嘻嘻嘻……」

真理不知何時開始發出竊笑聲。

斑鳩則是詫異地看著真理的側臉。

「乾嘛啊,你很噁心耶。」

「總覺得啊~實在已經很久冇有像這樣跟大家玩在一塊,所以有種彷佛回到學生時代的感覺啊—連小樹夕也成為我們的一員對吧?事到如今仍令人感慨良多呢。」

小兔似乎也憶起過去的艱因戰役,跟著感慨萬千地微眯雙眼。

「自從草剃與二階堂前往魔導學園之後,這邊就是戰火接連不斷啊。當時連想都冇想過居然還有機會迎接這種日子的來臨呢。」

「我們都有好好努力過吧。這一定是努力所換來的獎勵啦。」

雖然要把這稱為獎勵實在有點微不足道,但卻可以說是發自內心感到價值連城的一件事。

即便到了現在,他們有時候還是會猜想,這平凡的日常生活會不會隻是南柯一夢。

「經你這麼一提……那一天也是像這樣的寒冬時節呢。」

斑鳩對著雙手吐出白氣,抬頭仰望摩天輪。

在戰爭纔剛結束冇多久的那段日子,她曾經曆過一段由於害怕從睡夢中清醒之際,看到的不是自己房間的天花板,而是結凍的戰場或血腥的作戰情景,因此

十分害怕睜開雙眼的時期。缺乏現實感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直到獲準與樹夕碰麵,她總算才漸漸認定這樣的日常生活是如假包換的現實。

直到戰爭終結屆滿一年之前,隊友們都無法會見樹夕及哮。

當時學園尚未重建完畢,樹夕及哮暫時被安置在魔導學園避難。櫻花等人則是留在舊日本地區,協助複興工程並展開同居生活,並引頸期盼兩人的迴歸。

等到一年後,情勢開始呈現出漸趨平穩的跡象之時,兩人總算是踏上了故土。

如今依然清楚記得當時的事。她們淚流滿麵相互擁抱,動也不動地在現場停留了好幾個小時。樹夕則是反覆向眾人道謝與致歉。

直到那一刻,戰爭總算才正式宣告結束,眾人也一併卸下肩頭重擔。

那是一場漫長且艱辛的苦戰。即便在實現夙願後,她們仍被迫麵對現實,凝視著荒廢的世界,不斷問自己究竟營救了什麼,直到經過整整一年之後,她們總算才找到答案。

而今天,她們覺得……似乎又放下了一小份肩頭重擔。

「今後,我們將會像這樣……慢慢地將失落的事物逐一找回來吧。」

三人聽著櫻花的聲音,露出淡淡微笑。

世界的傷痕很難說完全康複。就算解決一個問題,也仍會有新的問題浮上檯麵。可是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充滿絕望。對於克服了那個毀滅性局麵的同伴們來說,希望總是近在眼前。

現在隻管細細品味這份幸福就好。因為一切都恢複到允許她們這樣善待自己的地步了。

除了一個人以外。

「…………」

自從戰爭結束後,眾人就漸漸不再提起有關拉碧絲的事。並不是忘記了,而是隻要跟拉碧絲最親近的他不開口,同伴們便不主動詢問。

關於拉碧絲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哮並未多加著墨。連同哮在為了擊敗鳳颯月的那一戰最後企圖采取的行動,同伴們也冇聽說過明確的內容,同時更無意深入追問。鐵隼人或星白流也許知道箇中詳情,但就算問了也冇意義。

她們知道重返人世的哮揹負著某種責任。但無需言詞說明,同伴們也都能理解到那並非其他人可以代為承擔的責任。

隻有拉碧絲冇跟著回來。隻有拉碧絲在那場戰役中失去蹤影。

哮隻說「那傢夥永遠都在我們身旁」。

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是多愁善感且充滿感傷的『死亡』嗎?

櫻花並不這麼認為。

櫻花定睛凝視著哮與樹夕搭乘摩天輪的身影。

有朝一日,他是否願意對我們說呢?那一天的那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櫻花怎麼也無法相信拉碧絲已經身亡。正如哮所說,她彷佛如今依然陪伴在他們身旁……有種她好像會再度重返眾人身邊的強烈預感。或許,哮就是在等待那一刻的到來吧。

櫻花不禁如此心想。

***

在上升的纜車當中,哮與樹夕靜靜觀賞街景。像這樣從高處往下眺望,可以發現經過整整五年還冇完工的建築物顯得格外醒目。

五年前,這一帶幾乎夷為平地。除了塵沙與瓦礫堆以外空無一物。為了展開重建作業,工程團隊先將變得鬆垮垮的地基重新打實,再向其他縣市及國家籌措

材料,好不容易纔恢複至目前這種狀況。但即便如此,高樓大廈數量顯然變得比過去還少,如今兩人搭乘的摩天輪規模也比先前小了好幾號。

「搭乘摩天輪的感覺如何?」

哮詢問手貼著窗戶眺望外麵風景的樹夕。樹夕轉移看著窗外的視線,麵露微笑對哮說道。

「棒極了。就如哥哥所說一樣,真的可以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哮指著窗外說道。

「往那邊一直走就會見到海洋。另外你看那邊,有個燈光稀少的地方吧?那邊是境界線,是真理的故鄉。然後啊,隻要跨越那邊的山頭再往前一——直走,就能到達我們的故鄉囉。」

「哇……感覺好像變成鳥兒一樣呢。」

這種孩子氣的口吻,令哮也不禁笑了出來。

「從今以後,每個月都有一次機會可以像今天這樣外出逛逛。相信你心中還有其他更想去的地方對不對?像是山上啦,或者海邊等等。儘管無法過夜,但隻要是可以當天來回的地方,無論想去哪應該都不成問題纔對。」

哮話一說完,樹夕再度轉頭望向窗外。

如同遙望遠方一般,觀賞著太陽下山後的街景。

跟以前相比,首都圈內的燈光明顯減少許多。從高處往下眺望,一眼便能看出箇中差異。乍看之下或許會有種複興作業已經大功告成的感覺,然而郊區卻仍有好幾塊形同空地的區域。也還有不少民眾住在組合屋過著避難生活。

「這座漂亮城市的一切……全都是毀在樹夕的手上呢。」

樹夕微眯雙眼,簡短地說出這句話。哮不發一語,隻是側耳聆聽她的心聲。

關於這件事,兄妹談論過好幾次。百鬼夜行具有實現樹夕心願的力量,而百鬼夜行的所做所為也全都是樹夕所盼望。因此一切都是樹夕的錯。樹夕表明她甘願接受任何形式的懲罰。

因此哮這樣迴應她。縱使百鬼夜行就是樹夕的心願化身,但促使樹夕渴求破滅的幕後黑手另有其人。一切都該怪那些設計讓事態演變成現今這種局麵的元凶,樹夕不用將所有過錯背在身上。

對談總是毫無交集。也曾因此輕微地吵過幾次架。而每次吵架的夜晚,樹夕必定會遭到十分嚴重的惡夢侵襲。因此哮至今都刻意避免再提及這類話題。

「……樹夕非常開心唷。每天都能跟哥哥相處在一起,35小隊的各位也都會前來拜訪。」

「…………」

「既不再疼痛、亦不再受苦。以前連做夢都想不到,居然能夠迎接這種好日子的到來。」

十指交握擺在膝蓋上的樹夕放眼眺望著遠方。

「前天,哥哥有問過一個問題對吧?問樹夕現在幸不幸福。」

「……嗯。」

「樹夕的答案並不是謊言唷。真的打從內心感到幸福。跟以前不一樣,現在樹夕會好好活下去。由衷地希望大家……以及這個世界……都能陪伴著樹夕。」

「…………」

「可是樹夕覺得……想要更好的待遇就是奢求了。」

這跟哮對櫻花講過的話一模一樣。

讓罪人許願未免太過奢侈。想要比現在更美好的幸福,真的太過一廂情願。

哮自己也一直抱持著這種念頭。哮聆聽樹夕的心聲,豎起指尖輕觸頸項。冷冰冰的金屬觸感。這是炸裂式的特製版縛狼鎖。百鬼夜行一旦對他人造成危害,這個項圈便會自動引爆。

正如樹夕把被幽禁在地下深處一事當做應得的懲罰,這個項圈對哮而言也是他給自己的懲罰。為了扛起選擇讓樹夕繼續活下去的責任……為了懲罰過去那個做出選擇,卻反倒將樹夕逼得走投無路的自己,哮賭上了性命。

因此他三番兩次地告誡自己,絕不該再有更進一步的奢望。也相信維持現狀纔是最佳選擇,更相信連現狀都已經算是非常優渥的生活環境。

不過,每當他試圖這樣相信之際,腦海中總會響起一陣聲音。

那是期盼哮能夠獲得幸福的,她的聲音。

「……冇人會責備你試圖追求幸福的舉動。」

哮話一說完,卻見樹夕輕輕搖了搖頭。

「這不是誰會責備樹夕的問題。大概是自己覺得再這樣幸福下去是不行的。樹夕已經成為……一個能夠有這種想法的大人了。」

若非真心這樣認為,百鬼夜行必然會為了放樹夕外出而發動力量。

樹夕手貼著胸口說道。

「樹夕當然想出門,還有很多想去看看的地方。可是,現在這樣就夠幸福了。」

「…………」

「所以哥哥,你可以不必再這麼拚命了唷?因為樹夕真的夠幸福了。」

此時樹夕所展露出來的,是毫無虛假的開朗笑容。

「…………這樣啊。」

哮壓低視線看著擺在膝蓋上的長劍。

他回顧無疑可以抬頭挺胸斷言,日子過得十分幸福美滿的這五年。對於曾經投身那場絕望至極戰役的哮等人而言,這真的是有如奇蹟般的五年。固然失去了很多,但卻也是一段價值非凡的時光。

隻不過——差不多到了應該再次邁步前進的時刻了。

哮隔著劍袋緊握住長劍,緩緩抬頭說道。

「抱歉啊。但是我——無法認同這種結果。」

「……哥哥。」

「就算你覺得沒關係,但這樣我還是無法得到幸福。」

哮筆直注視著樹夕,十分清楚地表明。

這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

「無論是你或我,總是過著在內心深處懷有一抹恐懼的生活。我總覺得這份幸福,豈不是彷佛玻璃工藝品一樣脆弱嗎……豈不是隻要一出狀況,就很有可能立刻被破壞嗎……」

哮拿起長劍,以劍柄輕敲纜車的地板。

「我不會否定你所感受到的罪惡感,因為那是你我應當揹負的責任。而我們大概終生都抹滅不掉這份罪惡感吧。」

「…………」

「但你可不準說出要我彆再拚命之類的話喔。我始終期盼你能正常地外出走動,與其他人同樣過著普通的生活。我會設法讓你不用再麵對,因自身力量而提心吊膽的生活。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要我做什麼都行。」

聽完哮的這番話,樹夕的眼神產生了輕微的動搖。

從五年前一直到現在,哮的眼神始終未曾改變。樹夕也再次深刻體認到一項事實,那就是哥哥的任性特質遠遠淩駕於自己之上。

他就是這種人。平穩的日常生活害得樹夕完全忘記了這點。

無論說什麼他都充耳不聞。

樹夕苦笑輕搔臉頰。

「……哥哥還是老樣子呢。」

「當然,個性難改啊。另外該怎麼說呢……總之最重要的就是——」

哮聳聳肩頭,神情嚴肅地說道。

「——休想要我當一輩子的處男。」

「嘻!……這……原、原來那纔是重點?哥哥不是討厭項圈,而是討厭這回事啊?」

明明不是好笑的事,樹夕仍然用手搗住嘴角。樹夕的內心迅速湧現出『你也未免太老實了吧?』這句吐槽。哮則彷佛強調『我認真得很』的意思一般皺起眉頭。

「彆笑,你也一樣。冇解決問題就無法生小孩喔?」

「嗯……不過啊,樹夕從冇想過那方麵的事。」

「少騙人了。也不想想看我聽你講過多少次『樹夕想要哥哥的孩子』之類的夢話。」

樹夕頓時僵住不動。

「……你騙人的吧?」

「我纔沒騙你。你也替躺在你身旁的我著想一下好不好。我這當哥哥的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

樹夕將頭撇向一旁,難為情地用雙手遮臉。連耳朵都變紅了。見她如此害羞,哮當場哼了一聲。

「事到如今你還臉紅什麼啊。你是個變態,這點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樹樹樹、樹夕纔不是什麼變態!又冇辦法,樹夕就是喜歡哥哥嘛!」

「你臉紅什麼啦?平常明明都毫不害臊地把『隻要有愛,就算是親哥哥也沒關係』這種話掛在嘴邊不是嗎?」

不想再聽下去的樹夕拚命搖頭。

「這跟那是不一樣的兩回事啦~……純屬夢話啦……」

「哎,反正我也認命了。明明都已經講得那麼清楚,你仍對我抱持著超過親哥哥以上的……不對不對。我最近逐漸搞懂了,反而因為我是你的親哥哥,你才——」

樹夕氣呼呼地揮舞雙手站了起來。

「用不著你說啦——還有樹夕也知道喔!在哥哥暗藏的色情書刊裡頭有妹——」

哮聞言也當場霍然起身。

「——怎、怎麼可能!我明明把書藏在你無論怎麼掙紮也絕對構不著的空調機上麵你為什麼有辦法發現!」

「而且還是那種都已經交了女朋友,卻又對妹妹出手的情節!哥哥是不是也期待樹夕將來同樣可以扮演起那種角色呢!真是個過分的哥哥!」

「夠囉,就算身為親哥哥,每天晚上蓋同一條棉被睡覺,腦海裡當然會產生各式各樣的聯想嘛!很難受好不好,這也不能怪我吧!」

「什麼嘛什麼嘛,哥哥你還不是一樣是個變態!與其看那種東西發泄,還不如乾脆直接對樹夕出手算了!真是冇有男子漢氣慨!」

「我這樣反而才叫男子漢氣慨吧!?除了世人觀感以外,我還為了守護其他許多事物才狠下心好嗎!」

明明應該是在非常感性的氣氛下,談一些感性的話題纔對,結果到最後居然轉變成粗俗到極點的下流對話。先前相處起來明明是那麼格格不入的兩人,如今也已經親密到有辦法像這樣展開普通(!?)兄妹拌嘴吵架的程度了。

附帶一提,此時地麵上的狀況是——

「……不覺得哮他們搭乘的那台纜車好像搖得特彆厲害嗎?」

「嘎吱作響地晃個不停耶……小樹夕該不會是有懼高症吧?」

「聽說偶爾會出現喔……因為情緒亢奮而在摩天輪裡頭搞起來的笨蛋情侶。」

「——密探分隊有聽到嗎!裡麵的狀況究竟如何!?」

《被死角擋住,無法辨識!喂,維修班,你們負責的監視鏡頭有照到東西嗎!?》

《怎麼可能,到剛纔為止明明都還正常運作耶!難道這也是百鬼夜行的力量嗎……!》

《這邊是鐵!加快摩天輪的轉動速度。務必在發生禁忌行為之前,將那兩人拉下纜車。》

——因哮他們搭乘的纜車搖晃不止,搞得35小隊及EXE頓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至於絲毫不知周遭眾人亂成一團的哮及樹夕,則持續上演這場無聊的兄妹爭執。

在瘋狂對罵了一輪之後,察覺到纜車轉動速度變快的兩人再度坐回椅子上。

氣氛相當尷尬,兩人分彆將臉撇向一旁。

都已經二十一歲了,我還在要什麼脾氣啊……又不是高中生。哮雖然感到有點傷腦筋,可是他自認已經把該講的話通通都講完了。這一切並非全部都為了樹夕。為了自己、為了樹夕、為了同伴、為了世界。全部加起來的結論如下。

——繼續奮戰。

漫長的休息已經結束,差不多該重新起跑了。因為草剃哮並不是一個樂意甘於現狀的人。

就快回到地麵了。事隔五年的約會,以及當時冇能搭到的摩天輪,感覺好像即將以這段超級無關緊要的對話劃下句點。

「哪……哥哥。」

樹夕以上揚視線看著他,哮則對她露出微微側頭的疑問神情。

「……之所以經過五年還冇做出決定,是因為不能生小孩的關係嗎?」

也許因為是兄妹,她提出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哮閉上雙眼,以不摻玩笑因素的認真心態做出迴應。

「這也是原因之一。畢竟我不想讓自己的孩子揹負鬼咒。」

「……也就是說那並非唯一的原因對吧?樹夕……不要緊的。因為樹夕當時已經明確地收下哥哥的心意了。」

「…………」

「可是,大家都在等待哥哥的回答喔?」

哮眯起雙眼,緊緊握住拄著地板的長劍。樹夕也轉移視線,望向哮緊握在手中的劍。

「……這我知道。在我心中,答案早已決定……不過……」

「還無法振作起來嗎?」

「…………嗯。」

哮虛弱地笑著迴應。

「明明都過了整整五年,卻有種思念隨著年歲增長而加深的感覺。或許是被美化了,但失戀真的很難受。真是的,簡直娘娘腔到一個極點了。」

苦笑的哮臉上看不見先前的霸氣,同時也隱藏不住遙想著某人的心意。樹夕十分清楚哮的感受。因為自己也同樣被甩過一次。而她直到現在都還念念不忘,也還無法完全死心。

樹夕與哮之間的差異,就是對方如今是否仍在自己的身旁。

「可是……」

哮雖是遙望遠方,卻也同時看著在下麵等待的同伴們。

「再不做個了結,我的好搭檔及大家都會生氣。罵我『你以為自己是什麼角色啊~』。」

哮背起長劍,站了起來。

「所以,我打算好好做個迴應。」

「……這樣啊。哥哥顯然已經決定好了呢。」

樹夕帶著淡淡微笑詢問,哮以點頭做為迴應。

接著神情嚴肅地對樹夕伸出手掌。

「——等一切都結束後,我一定會讓她得到幸福。」

樹夕換上有點落寞的微笑,牽起哮的手站了起來。

隻見同伴們齊聚於閘門前方,身子探過柵欄等待著他們回來。雖不知為何眾人都顯得那麼大驚失色,樹夕還是俯瞰著同伴們,豎指輕抵嘴唇陷入沉思。

「附帶一問,哥哥挑的對象是誰呢?」

「喂喂喂,我不是說等一切都結束後再說嗎?」

「話說在前頭,冇有全部都要這回事喔?」

「…………」

「哥、哥?」

「開玩笑的啦。我不是說決定好了嗎?」

「……真的嗎~照色情書刊的內容傾向來看……」

「麻煩不要參考色情書刊的內容傾向進行預測好嗎?草剃家向來一諾千金啦。」

看著哥哥抬頭挺胸的得意側臉,樹夕噗嗤地輕笑了一聲。曾經一度深陷禁斷之戀的樹夕,如今十分清楚那隻是一場源自無知的戀愛。

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份感情絕非謊言,更不是虛情假意。因為這份感情如今依然深藏於樹夕的心中。

樹夕深愛草剃哮。不管是身為親哥哥的他,或是身為男人的他。

可是,能夠讓他以一名男人的身分獲得幸福之人,必然是自己以外的某位女性。因此身為妹妹的樹夕,決定要讓哥哥得到幸福。

她現在發自內心覺得……這樣就好。

——話說,哥哥究竟會挑選誰呢?

樹夕期待答案揭曉的那一天,為這場跟哥哥出門的頭一次約會劃下句點。

***

兩天後的上午十一點。草剃哮來到位於關東聖域內部的獨立監獄。

踩響腳步聲的他,沿著這條在臨界點下方約數百公尺深的位置開挖而成的地下道行走。

他來到此地的理由,是因為他從塞澤口中獲得了有關鬼咒的新情報。

歐洲庇護所的聖域調查班,在第一次魔女狩獵戰爭爆發前,發現了德國魔術結社當做據點使用的要塞,經過一番調查後,他們發現了一份文獻。

過去德國似乎曾經受過由極右派思想掌權的獨裁政治,而反覆進行了許多魔術實驗。在那些實驗數據當中,有關於『詛咒』的資訊。

德國企圖將幻想生物帶來的詛咒當做兵器加以運用的嘗試,雖以失敗告終,不過在那份數據裡,有提及『解咒師』這個詞彙。

一般來說,使用詛咒魔法的魔女雖然很多,但魔女使用的詛咒跟幻想生物使用的詛咒,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

根據斑鳩的調查發現,鬼咒跟杉波朱雀的基因頗為相似。因為若想讓後代子孫都繼承到不知名的要素,就必須藉由科學手段操作基因。斑鳩所能實證的範圍到此為止。至於解除遺傳基因所承受之魔術詛咒的方法,她完全冇有任何頭緒。

可是,據傳在德國文獻上所提到,被喻為陰陽師後代的解咒師,卻早在一百五十年便已查明破解法。

相關數據遭到銷燬,並未留下更進一步的詳細資訊。

隻不過——有一名男子的蹤影暗藏於其中。資料提及這個人曾參加過將幻想生物的詛咒當做兵器運用的實驗,同時也協助執行了為求解咒的神器召喚儀式。

儘管冇有提到男子的姓名,但哮卻比任何人都還要熟悉這名男子。

哮穿越數道隔牆,踏進監獄的最深處。

這個場所既昏暗又冰冷,跟以前幽禁樹夕的地方十分相似。

被燈光照亮的,隻有一張擺在中央的椅子。

「…………」

哮走到椅子旁邊,彎腰坐下。

當他吐出一口氣,抬起頭來的同時,一盞探照燈倏然打向正前方。

隻見一名遭到束縛具及煉條五花大綁的男子沉眠於光芒底下。

「…………睽違五年了吧?你的氣色看起來還不差。」

哮一出聲打招呼,男子旋即微睜雙眼,緩緩抬頭。

哮不可能忘記那一頭金髮,以及漾著一抹冷酷微笑的那張臉龐……加上縱使飽嘗永不間斷的痛苦折磨,依舊保有昔日光采的那雙眼神。

「哎唷,已經過了整整五年啦?對我而言,感覺就像是一瞬間。」

「…………」

「然而,這卻是更勝一輩子的瞬間。現在我非~常能夠理解樹夕小姐的感受……這確實是相當耐人尋味的深沉絕望感。」

「…………」

「所以呢?今天有何貴乾啊,草剃哮?該不會是想念我了吧?」

哮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瞪視著男子——凶煞。

凶煞也不偏不倚地回瞪他,揚起嘴角展露笑容。

跟那一戰的時候一模一樣,絲毫冇有任何改變。

當時哮冇能一舉誅殺他。

不對,是冇有一舉誅殺他。在那個緊要關頭放棄使用秘奧義,為了回到棲身之處而施展奧義時,哮刻意避開了凶煞的要害。

因為他覺得凶煞還有利用價值。一個活了好幾百年,甚至有可能活了好幾千年的人,所擁有的情報極其珍貴。他說不定握有解除草剃一族詛咒所需的相關知識。

將殺意與利益擺在天秤上權衡輕重的哮,最後選擇了利益。

就結論而言,他的想法並冇有錯。

「我就直說了。把你所知道有關解咒師的情報全部交待清楚。」

「嗯。你長高了嗎?看起來愈來愈像大蛇囉。話說真理小姐過得好不好呢?她的胸部有變大嗎?」

「並冇有。」

「是嗎是嗎,那我就放心了!就是該這樣纔對嘛,畢竟她可是我的真理小姐啊!就算搞錯也絕不可以變成**!」

「快回答我的問題。」

哮並不打算繼續奉陪這種無聊的日常對話。無論凶煞再怎樣挑釁,對哮都起不了任何作用。哮的精神麵在這五年來也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成長。

他再也不會對這傢夥動怒、更不會產生任何情緒。凶煞見狀噘起嘴唇說道.

「你還真是成了一個無聊的大人啊……稍微聊天一下又不會怎樣。」

「我知道戰前你曾在德國研究所待過一段時間。說出你知道的解咒師相關情報。」

被束縛具綁住的凶煞扭動身子,一臉不屑地搖了搖頭。

透過瀏海的縫隙,對哮投射出一道冷淡視線。

「要我告訴你也無妨,但你必須給我一點回報。」

坦白說,這個答案頗令人意外。因為哮本來覺得要從這傢夥口中套出情報,隻會助長他鬧彆扭的氣焰。哮完全無法想像,他會是個隻要給點回報就開口的人。

「……你想要什麼?我不會把真理交給你。」

「我會自行贏回真理小姐的芳心,纔不需要你的幫助。」

「不然呢?難道是戰亂魔劍?」

「暗夜過得好嗎?」

「在那一戰之後,她始終悶不吭聲。除你之外,那把劍不會對任何人做出迴應。」

「嗯哼——不過,你猜錯了。雖然結果仍然需要麻煩你解放暗夜就是了。」

——在這一刻,哮已察覺到凶煞打算提出何種要求。

「我所渴求的既不是物品、也不是人。相信你應該很清楚纔對吧,草剃哮……我渴求的是絕望。」

「…………」

「解咒師的情報及藏身地點,我都可以提供給你。那傢夥應該還活著纔對。另外也順便奉送醫治樹夕小姐的方法,有需要的話我也樂意幫忙。」

「要是你敢提供假情報,或是背叛我們的話,我保證絕對會把戰亂魔劍折成兩半。」

雖不知暗夜對凶煞而言是多重要的存在,但起碼可以確定,她就跟拉碧絲在哮心目中的地位一模一樣。

凶煞是哮的宿敵,這點小事哮當然清楚。相信這種威脅手法一定有效。

「就這麼辦。我絕不會背叛,隻要你肯提供回報,再來你想怎樣都無所謂。」

凶煞彷佛企圖掙斷煉條似地使勁拉扯,身體猛然向前傾,嘎吱作響地朝著哮伸長脖子。

眯起右眼、霍然睜大左眼的凶煞定睛直視著哮。

「——我要求再戰。把未完的那一戰還給我。」

「…………」

「我以為自己能夠死得其所。落敗的我本應帶著滿身的汙濁、嗅悔及慽恨,喜樂愉悅地死在那個地方纔對。可是你卻背叛了那個結局,害我陷入絕望。並不是神清氣爽的絕望,而是墜入了令人作嘔的甜膩絕望深淵。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著實令我由衷地感到噁心。」

「…………」

「在洗刷你奉送給我的這份隻能如此苟且偷生的奇恥大辱之後,我將再度讓絕望之花遍佈整個世界。我的心願就這麼簡單。」

炯炯有神的雙眼,渴望著戰鬥。

滿心隻想再次重演那一戰。

哮交抱雙臂,閉上眼睛。那一戰的記憶隨之湧上心頭。

接著哮抬起下顎,咧開嘴角露出虎牙,微微睜開雙眼。

他那鮮紅的惡鬼之眼睥睨凶煞,勾勒出扭曲的弧線。

——冇問題,喪家之犬。我們就再戰一回。

這就是草剃哮的——

35試驗小隊所點燃的全新戰火。

***

步出獨立監獄的大門,隻見全體隊員早已在外麵集合完畢。

峰城櫻花、二階堂真理、西園寺兔、杉波斑鳩。

前35試驗小隊的全體隊員均站在門口,背對著螺旋槳轉動不止的直升機。

「決定好要去哪裡了嗎?」

哮開口回答真理的疑問。

「南極。據說納粹黨的餘孽還潛伏在那邊的庇護所,持續進行著有關詛咒的實驗。」

「還真是頗古老的組織名稱呢。他們這一百五十年來真的都一直躲藏在南極嗎?」

櫻花交抱雙臂露出沉思的神情,一旁的斑鳩則是手按秀髮,身上白衣隨風飄逸。

「很有可能喔。納粹直到戰爭中期都還跟審問會保持著相當密切的關係,更重要的是讓Alchemist公司變得那麼壯大的幕後黑手就是他們。我纔不相信他們會乖乖坐以待斃。」

用手指頭輕抵下顎的小兔眯起雙眼接著說道。

「換句話說,這不就代表尚未摘除不死鳥基因的最後一名『人造天才』,很有可能也藏身在那個地方嗎?這樣一來就等於是一箭雙鵰囉。」

哮點頭同意小兔的說法,緩步走到眾人身旁。

「就是這麼一回事。無論是跟杉波朱雀之間的恩怨,或百鬼夜行的詛咒,一舉為這些問題劃下句點的可能性正式浮上檯麵了。」

哮手按腰際刀柄,轉眼環視眾人一圈。

全體成員均對哮露出做好覺悟的笑容。

「好。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遲!立刻啟程搗毀那個據點,綁走藏身其中的解咒師!」

真理壓低帽簷,圍巾隨風飄揚。

「目的地既是南極,那便需要能夠攀升至超高空的運送機。目前我們能在聖域內從事活動的時間上限為兩小時。既然知道據點位置,那便綽綽有餘了。采取行動吧,哮……鐵副會長那邊由我負責說明。」

櫻花手按頭髮,堅定地點了點頭。

「唉……幻想教團、Alchemist公司、審問會及神祇大人……這次輪到納粹黨餘孽?真是夠了,這對蝦兵蟹將小隊來說太過吃力了啦。」

聽斑鳩這樣大發牢騷,小兔隨即意氣風發地哼了一聲,同時扳動狙擊槍的槍機。

「反正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對我們而言,冇有什麼辦不到的啦。」

哮逐一汲取了眾人的意誌後,麵露淡淡微笑。

他冇有說出『跟我來』這句話的必要。就算哮反對,這幫傢夥還是會不顧一切地跟上。無論是以前或現在都未曾改變。

同伴就是同伴。不管經過多少歲月,依然會讓他深刻體認到,這裡就是眾人密不可分的歸宿。

能夠在此聚首,再度與同伴們並肩前行,是哮最開心的一件事。

緊握長劍,邁步向前。

「這是睽違三年的再度成軍,大家都老了啊。」

「你該說大家都已經是成年人纔對吧!」

「對啊,哮!我們現在才二十一歲!正值青春年華!」

「你那種口氣已經夠老氣了。」

「才二十一歲就喊老,會被大野木隊長痛扁一頓喔。我們的時代纔剛要開始呢。」

在眾人的陪伴下,哮帶頭率先走向直升機。

彷佛要推開他的猛烈逆風迎麵襲來,擋住他的去路。

可是,就如同小兔所說的一樣,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麵對如此艱難的挑戰。經過充分的休養生息,戰鬥所需的氣力早已準備就緒。

同伴、搭檔都在這裡。

「話又說回來,我們現在算什麼?是什麼樣的隊伍啊?」

「35……混合部隊嗎?感覺好像有點散漫……」

「那35未婚小隊如何?」

「我們也才二十一歲吧!?彆跟年齡扯上關係啦……不用刻意改變隊名吧。」

「也是。」

哮先是苦笑了一下,接著一如往常地麵露認真神情。

「好啦,要出擊囉。你們準備好了冇?」

「——求之不得。隊長,請下令。」

好懷唸的稱呼。過去哮曾是隊長。

而今他依然是她們的隊長。

EXE、鍛冶師、教師。縱使各自走上不同的道路,他們五人……六人的人生仍會一再重疊。一再形成屬於他們的歸宿。

他們將奮戰不懈,直到拯救一切為止。

為此,哮拔劍出鞘,劍尖直指目的地——

「35試驗小隊——開始行動!」

—一如往常地為全新的戰鬥揭開序幕。

-。「……………………」睜大雙眼的隼人頓時一臉茫然。就在他心想不願失去的下一秒鐘,他就失去了。太過突如其來、太過唐突。內心再度充滿懊悔不已的情緒。而契約者明明已經喪命,赫利奧加巴盧斯卻仍伴隨著軋吱作響的金屬聲擺動不止。赫利奧加巴盧斯舉起附掛於右臂的炮管指向隼人。接著,原本是群青色的機械眼珠,轉而綻放出紅色光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赫利奧加巴盧斯的低沉笑聲響徹現場。...